看见穿绸缎的富户从轿中下来,由知客僧殷勤引入;看见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山门外徘徊,最终被守门僧挥袖驱赶;看见几辆牛车从侧门驶出,车上堆着麻袋,看车辙深度,里面装的应该是粮食。
他还看见,寺墙外贴着几张告示。凑近看,是法云寺“慈善贷”的章程,文辞华丽,说什么“佛门慈悲,惠泽众生”、“春借秋还,助民渡荒”,但底下那密密麻麻的小字,写的全是罚息、抵押、违约处置的条款。
字小得几乎看不清。
一个识字的老儒生也在看告示,边看边摇头叹气:“……借十还十二,逾期日息一成……这是慈悲?这是刮骨吸髓啊……”
旁边有香客听见,低声劝:“老先生慎言。这法云寺的后台硬着呢。”
“后台?谁?”
“听说寺里方丈,和昭玄寺的昙静法师是师兄弟。昙静法师又是元乂公妻弟的座上宾……”那香客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懂的。”
老儒生愣了愣,最终长叹一声,拄着拐杖蹒跚离去。
李世欢默默看着这一切。
太阳完全落山时,他才回到永和坊的陋室。
马文正在灯下抄经,见他回来,抬头问:“今日如何?”
他简单讲了今日在昭玄寺外的见闻。
马文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映得那张清瘦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法云寺……是元乂妻弟的产业。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不,准确说,是元乂妻弟挂在昙静名下,由法云寺出面经营的产业之一。他们放贷的本钱,一部分来自‘善信捐献’,其实就是元乂一党贪来的赃款,借佛寺洗白;另一部分,来自寺院的田庄收入。”
他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:“你知道法云寺有多少田吗?”
李世欢摇头。
“三千顷。”马文吐出这个数字,“遍布司州、豫州、冀州。这些田,一半是历代皇帝‘敕赐’的,一半是这二十年来通过放贷收回来的抵押。寺里有僧只户两千余家,都是欠债还不上、被迫投附的佃农。他们每年要给寺里交六成收成,自己留四成糊口,如果年景好的话。”
“年景不好呢?”
“那就接着借寺里的粮,利滚利,直到把最后那点口粮田也抵出去。”马文苦笑,“然后,他们就会变成你今天在昭玄寺外看到的那些人,跪在地上,求宽限几天,最后要么卖地,要么卖儿卖女。”
陋室里安静下来。
远处传来宵禁的鼓声,窗外的洛阳城逐渐沉入黑暗,只有永宁寺的方向还有灯火,那是夜里的法会,据说通宵达旦。
李世欢走到墙边,看着那幅洛阳图。
他的目光落在“昭玄寺”的标注上,然后移到“法云寺”,又移到“元乂府”。手指在图上划过,连接起这三个点。
一条清晰的线。
宗教、资本、权力,三位一体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佛寺不光是念经的地方。它是钱庄,是地主,是权贵的白手套,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。”
“而且是最好做的生意。”司马文补充,“因为披着慈悲的外衣,占着道德的高地。你欠了官府的钱,还可以逃,可以闹。欠了佛寺的钱?那就是‘欠佛的债’,要遭报应,要下地狱。老百姓怕这个。”
李世欢想起昭玄寺外那个磕头磕出血的老汉,想起他听到“佛前的债,一分不能少”时那绝望的眼神。
是啊,老百姓怕这个。
所以他们宁愿卖地卖儿,也不敢赖佛寺的账。
“还有更绝的。”马文接着说:“佛寺放贷收来的田地,按律是不用交税的。因为那是‘寺产’,是‘供养佛菩萨’的。所以元乂他们通过佛寺兼并土地,不仅赚了高利贷,还逃了田税。一箭双雕。”
烛火噼啪炸了一声。
李世欢盯着那跳动的火苗,忽然问:“这些事,朝廷不知道吗?”
“知道,怎么不知道?”马文笑了,笑容里满是讥讽,“昭玄寺就是朝廷设的官署,专管僧尼事务。那些放贷的契约,都要在昭玄寺备案。朝廷不是不知道,是默许不,是鼓励。因为佛寺兼并的土地越多,朝廷能收税的土地就越少,地方豪强就越难坐大。这是用佛教来制衡地方势力,懂吗?”
懂了。
李世欢全都懂了。
这是一整套的制度。朝廷利用佛寺来敛财、来兼并土地、来控制百姓;权贵利用佛寺来洗钱、来逃税、来扩大势力;佛寺则借着朝廷和权贵的庇护,肆无忌惮地吸食民脂民膏。
三方共赢。
输的,只有那些跪在昭玄寺外磕头的老百姓,那些在法云寺田庄里交六成租子的佃农,那些卖儿卖女还债的可怜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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