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子小,随便剿剿,省下钱来大家分润。
乱子大,正好向朝廷要巨额军费,从中克扣。
至于北镇几十万军民的死活,关他们什么事?那些人在洛阳权贵眼里,从来就不是“人”,只是账册上的数字,是边境防线上可以消耗的棋子。
“可是……”苍老声音还在犹豫,“万一真的六镇乱了,那……”
“那又怎样?”刘主事打断他,声音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酷,“六镇乱了,自有尔朱荣那些地方豪强去挡。他们不是天天嚷着要为国效力吗?给他们机会。挡得住,是朝廷用人有方;挡不住,是他们无能。”
李世欢感到一阵恶心。
他想起了怀朔城外的戍卒,那些在寒风中站岗的汉子,手上的冻疮裂开流脓,脚上的靴子破得露出脚趾。他们以为自己在保卫国家,却不知道在洛阳的兵部衙门里,他们的命被如此轻飘飘地论斤计价。
“那……慕容俨的请调文书,怎么批复?”沉稳声音问,显然已经放弃了争辩。
“按老规矩。”刘主事轻描淡写,“先驳回去,说朝廷正在筹措粮饷,让他坚守待援。拖上一个月,等他急得火上房了,再批一半,粮给五万石,甲仗给一千副。至于武川、怀朔的兵马,让他自己想办法协调。协调不动?那是他慕容俨无能。”
“可是五万石粮,从哪出?”苍老声音问了个实际问题。
“从河北调。”刘主事显然早有算计,“今年河北不是报蝗灾吗?正好,救灾粮减发三成,就说……就说因为要剿匪,朝廷财政紧张。那些灾民要是闹,就让地方官压下去。压不住?那正好,一起剿了,还能多报战功。”
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锥,扎进李世欢的耳朵里。
救灾粮,那是救命粮。他在黄河渡口见过那些逃荒的河北灾民,老人孩子饿得皮包骨头,为了一口粥可以跪地磕头。现在,连这口粥都要被夺走,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。
不,不是窟窿,是某些人的口袋。
“那……柔然那边呢?”沉稳声音又问,“破六韩作乱,柔然不可能不知道。万一他们真的南下……”
“柔然使团不是还在洛阳吗?”刘主事笑了,“多给点赏赐,丝绸再加五百匹,铁器……铁器不能多给,给点铜器吧,再许他们开放两个边市。阿那瓌可汗贪财,稳住他半年不成问题。半年时间,够我们……操作了。”
“操作”两个字,他说得意味深长。
堂内传来纸张整理的声音,显然议事要结束了。李世欢迅速退后几步,装作刚走进二进院子的样子。果然,几息之后,堂门打开,三个官员走了出来。
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,穿着绿色官服,这是六品官员的服色,应该就是那位刘主事。他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。
后面跟着两人,一个年约五旬,面容愁苦;另一个四十出头,神色平静。三人低声交谈着走向三进院子,显然还要向更高级的官员汇报。
李世欢低下头,抱着文书快步走向一进的兵曹值房。
交完文书,拿到回执,他转身离开兵部衙署。守门的老卒还蜷在门房里,连眼皮都没抬。
走出大门,雨还在下。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,反而让李世欢清醒了些。他快步走向尚书省外的一条小巷,那里有家卖热汤饼的小摊,不是真想吃,而是要找个地方坐下,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。
小摊的棚子下已经坐了三两个人,都是各衙署的低级吏员,趁午休出来吃口热的。李世欢找了个角落坐下,要了一碗汤饼。热汤下肚,寒气被驱散了些,但他的心还是冷的。
“听说了吗?北边又闹匪了。”邻桌一个吏员压低声音说。
“年年闹,有什么稀奇。”另一个不以为意。
“这次不一样,听说聚了好几千人呢。”
“几千人又怎样?朝廷派兵一剿就散了。”
李世欢埋头吃饼,耳朵却竖着。这些底层吏员的消息,虽然零碎,却往往能拼凑出一些真实图景。
“剿?拿什么剿?”第一个吏员嗤笑,“你是没看见,兵部仓库里的甲仗都生锈了,弓弦一拉就断。真要打起来,还不知道谁剿谁呢。”
“不至于吧……”
“怎么不至于?我堂兄在武川镇当队主,来信说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。当兵的饿着肚子,谁给你卖命?”
两人又嘀咕了一阵,话题转到米价、薪俸上去了。李世欢吃完最后一口饼,放下十文钱,起身离开。
雨小了些,变成蒙蒙细雨。他走在回函使院的路上,脑子却一刻没停。
刚才兵部堂内的对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许多困惑的锁。
为什么朝廷对北镇问题如此消极?不是因为愚蠢,而是因为腐败已经深入骨髓,从上到下,每个人都把国难当成生意来做。
为什么元乂不肯调中央精锐?不是因为珍惜兵力,而是怕兵权旁落。他靠政变上台,最忌讳的就是有将领掌握大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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