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知道高俅是什么人。青州丢了,朝廷需要一个人来担责。周昂降了,慕容彦达跑了,他这个青州兵马都监,是最好的替罪羊。他若回去,等待他的不是功劳,而是牢狱,甚至可能是断头台。
秦明闭上了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程大当家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妻儿……你真的能保他们平安?”
程勇郑重道:“我在,他们就在。”
秦明睁开眼,看着程勇那双平静的眼睛。他没有从里面看到任何欺骗或算计,只有一种坦然的笃定。
他终于站起身来,走到堂屋中央,整了整衣冠,单膝跪地,抱拳低头:“秦明……愿降。”
程勇起身,双手将他扶起来:“秦将军请起。从今日起,你我便是兄弟了。”
秦明站起来,沉默了片刻,又道:“黄信……他是我的小舅子,跟我一起来的。他那人虽然有些滑头,但心地不坏,也有一身本事。他愿意跟我一起留下,还望大当家收留。”
程勇笑道:“镇三山黄信,我早有耳闻。只要他愿意,二龙山的大门随时为他开着。”
秦明点了点头,脸上那层一直紧绷着的壳,终于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些。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去,却比这十几天来任何一顿酒都要畅快。
他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天都要晴朗。隔壁院子里传来女儿的笑声,清脆悦耳,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一样。
秦明的嘴角动了动,终于弯起了一点点弧度。
当天傍晚,黄信也被叫到了堂屋。他比秦明识趣得多,见了程勇纳头便拜,嘴里说着“大当家威名远播,小的早就仰慕不已”之类的客套话。程勇也不拆穿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“好好干”,便让他退下了。
黄信出了门,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对秦明苦笑道:“姐夫,这位程大当家看着和气,可那双眼睛……怎么比周昂还让人发怵?”
秦明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但他心里清楚,程勇的可怕,不在于那双眼睛,而在于他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。
鲁智深服他,杨志服他,武松服他,史进服他,朱武服他。如今,连自己也服了。
秦明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青州城的新生活,从今天才算真正开始。
而另一位早些被俘的小李广花荣倒是有骨气的多,直接丢下全家老小投奔梁山泊去了,因为他听说宋江现在在梁山泊。
朱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站在程勇身后,低声道:“大当家,花荣跑了。”
程勇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他家人那边……”
“好生安顿。”程勇放下酒碗,“祸不及家人,当花荣的家属也是够倒霉的。”
朱武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大当家心里,当真不觉得可惜?花荣的箭术天下闻名,留着是一员难得的大将。”
程勇看着院墙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可惜啊。怎么会不可惜。小李广花荣,百步穿杨,谁不想要这样一个人?可他心里向着宋江,强留也无用。”
青州城拿下之后,程勇并未急着开疆拓土。
他给了朱武一道明确的指令:接下来的一年里,不打仗,只练兵。朱武领命而去,将六县的军务、政务、民事重新梳理了一遍,清田亩、整户籍、修武库、筑粮仓,像一把精细的梳子,把青州府的角角落落都梳得明明白白。
练兵的事则交给了四营统领。鲁智深的步军左营每日在山野间拉练,专门练山地突袭;武松的步军右营主修城防弓弩,日夜操练箭阵;杨志的马军左营练的是平原冲锋与迂回包抄;史进的马军右营则专练轻骑奔袭与斥候哨探。四营各有所长,互不干扰。
程勇在后勤上从不吝啬。战马、甲胄、兵器、箭矢,该发的一文不少,该换的及时更换。他从前的那些商路还在运转,私盐买卖照做,南北货照运,银子流水一样涌进青州府的库房。再加上缴获的禁军装备和慕容彦达留下的官仓,青州军的装备水平已经不比当年的禁军差了。
三个月下来,五千人马脱胎换骨。走起路来虎虎生风,列阵时纹丝不动,令行禁止,如臂使指。连杨志这样挑剔的将门之后,都难得地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勉强能看”。
鲁智深对这些训练上的事不太上心。他把日常操练交给副将,自己隔三差五跑来找程勇喝酒聊天。酒桌上天南海北地聊,从渭州说到汴京,从五台山说到二龙山,话题也不知怎么的,就转到了林冲身上。
那天傍晚,鲁智深拎着两坛酒来找程勇,两人在衙门的后院里席地而坐,对着漫天晚霞喝了几碗。
鲁智深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忽然道:“大当家,洒家想给林冲兄弟写封信。”
“嗯。”鲁智深点头,神色难得地认真了几分,“我那兄弟是个有本事的。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,武功、人品都是一等一的。可惜被那高俅父子害得家破人亡,如今在梁山落草。洒家跟他有过命的交情——当初他在野猪林差点被董超、薛霸害了,是洒家救了他一命。洒家想着,不如写信让他来青州。以他的本事,在青州做个统领绰绰有余,不比在梁山寄人篱下强?”
他看了程勇一眼,似乎怕程勇不同意,又补了一句:“大当家,洒家知道这事该先跟你商量。洒家不是要替你做主,就是……就是觉得那兄弟在梁山未必待得顺心。”
程勇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缓缓道:“提辖的信,想写就写吧。我不拦你。”
鲁智深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程勇点了点头:“真的。林冲的名头我听过,八十万禁军教头,本事自然是有的。他若愿意来,青州自然有他的位置。”
鲁智深大喜,一拍大腿:“好!洒家这就去写!”
他拎着酒坛子就要走,程勇却叫住了他:“提醒,信可以写,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鲁智深回头:“什么问题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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