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娘去世后,并没有葬在谢家祖坟。
而是葬在外祖母埋葬的道观里,爹娘就合葬在她旁边。
文易那天听到他们的话了,他们说,他们愿如清风如朗月,他们不愿意有来世。
他们想问她。
那一刻,文易很想冲出来说,我也是。
但是她刹住脚了。
她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洒脱,她还是留恋人间。
她有很多遗憾未决。
所以在爹娘提起她,她即将站出来那一刻,刹住了脚。
这天,她一个人待着无趣,又来到爹娘和外祖母的坟前,絮絮叨叨说起那些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,“爹娘啊,我致仕啦。”
今年她七十,也该享享富贵了。可惜身体走不动啦,只能在京城走走。
爹娘去世那段日子,她走不出来。
天天哭。
白天也哭,晚上也哭,哭得眼睛都模糊了。
她还要守孝,重孝三年。
守完都七十一啦,老人家一天一个样。
干脆递了致仕申请。
萧昭明知道她心里难受,又大把年纪的,没有强留。
但是经常会派二皇子和太女来看她。
她知道她的好意。
陛下现在大概是有退位之意的,但是她担心自己这个老功臣在新帝面前挂不上脸。
文易每思及此都无奈一笑,她都七十了,说不定哪天说走就走。
而新帝登基,慢慢过渡起码也是几年后的事。
但是陛下这份心意又让她感到温暖。
太女和二皇子都很好,有他们来,京城的长辈也总携着小辈来访。
逐渐地,她也被称文老祖宗了。
可真是一个很上年纪的称呼。
文易想。
今年的桂花依旧金黄,她也懒得酿桂花酒了。
有时候觉得闭上眼就不再醒来也不错,因此睡觉前总爱将自己的寝室恋恋不舍望一眼。
但是等到第二日天明,她又睁开眼看到亮堂的寝室。
身边的同龄人已经去世很多个了。
新荛、桑芝、齐癸、畔启,他们都相继走了。
偶尔会和昔日同僚走动,他们也都走了。
那些后辈跟随父母祖父母拜访她,也有些熟识。
但是人家逢年过节都有自己的家庭奔赴。
只有她依旧一人。
总喜欢坐在窗前望着明月,因为月亮照着自己,也照着别人……
照过古人,照着今人,也照着隔世人。
抬头就可以望见。
《灵宪》里说宇之表无极,宙之端无穷。
宇宙是没有尽头的吗?
那隔世之人,又会到宇宙的哪一方角落里?
他们是否也会在宇宙的另一抬头,望着那清冷月色思故人?
在某一刻,自己和他们,会不会隔月相视?
那里到底是天上还是地下呢?那黄泉路也许就在天上也说不准。
可能人间才是十九层地狱呢。
文易天马行空想着,她喜欢对着夜晚问这些问题。
夜晚不太喧嚣,可以直愣愣发呆也不会被当痴呆病。
当然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。
有时一些前同僚问她,这样不孤单吗?
她摇头否认,然后又点点头。
或许是有的。
这种孤独和年轻时的孤独是不一样的。
别人有子孙,她没有。
她和这世间的牵挂越来越少了,若说人与世间有千丝万缕的因果,那她便是亲眼见证因果一条条从明亮的白色逐渐变透明,直到消失。
别人是热腾腾的,自己是冷潇潇的。
年轻是热腾腾的,现在也是冷潇潇的。
人还是年轻时好,年轻有无限勇气,她可以二十来岁才习武,四十岁也可以执剑杀叛贼。
那时候有力气去折腾,现在连多说会话情绪上头也会受不了了。
她叹息一声,想太多,又睡不着了。
起身从书架随手拿起一本书来,垂眸看到是《尚书》,又是《尚书》。
可真是可恶。
当年萧曌嵘就是对陆怀川恋恋不忘才导致那些悲剧的!
于是,低头看着这本早就翻得书皮薄皱的书,也读不进去。
她双手将书捧到胸口往上,老了,眼睛也模糊了。
看不太清字。
何况是晚上点着一盏小灯。
书几乎划过下巴,字也迷迷糊糊的,蓦地,她生气将书合上。
因为动作太大,一时之间气血像往上冲,手顿时有些脱力。
她赶紧将书随手搁下,深呼吸几息,无奈呼出一口浊气。
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。
秋风一扫,带来寒气,眨眼便是入冬。
初雪这天,她找府上几个小丫鬟一起堆雪人。
小丫鬟担心受怕地劝她,怕她摔跤生病。
她格外不喜,干脆将人赶走,自己在前院抓起一把雪团成球,又扔在地上翻滚起来。
可惜年轻时少做这些,现在做出来一个四不像。
文易看着这大小脸的雪人,噗嗤一声,笑了出来。
但是晚上就笑不出来了。
她生病了。
先是打了几声喷嚏,流了点清涕,眼皮微微有些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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