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窑主院的东厢房里,李茂才狠狠将手里刚拉了一半的泥坯摔在辘轳盘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泥浆四溅,糊了他一身一脸。
“又废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,盯着那摊烂泥,眼神从愤怒渐渐转为空洞。
这已经是今天上午摔的第三个坯子了。不是拉坯时手抖了形,就是修坯时力道不均破了边。自打李家窑连遭退货、三个新窑场关停后,父亲李荣祥就像变了个人,整日阴沉着脸,对窑场里的大小事务挑剔到近乎苛刻。
而首当其冲的,就是他这个长子。
荣茂才想起了安文慧的话,说他是草包。
他不服气,想着不就是玩泥巴吗?
他也行。
但是,二十三岁的他从来没有玩过泥巴,还真是玩不转啊。
或许是他开始得太晚了占。
“大少爷,”门外小厮怯生生地探头,“老爷让您去主窑那边一趟……”
李茂才抹了把脸上的泥,站起身,一言不发地往外走。袖子上的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他也懒得管。
主窑工坊里,李荣成正背着手,盯着刚出窑的一批青瓷碗。几个窑工垂手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“父亲。”李茂才站在门口。
李荣成没回头,只伸手指了指那些碗:“你过来看看。”
李茂才走近了,才看清问题——这批碗的釉色明显不匀,有的地方泛青,有的地方发灰,像长了斑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李荣成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腊月的冰,“我记得这批碗的釉料,是你亲自调的。”
李茂才心头一紧:“我……我是按方子调的……”
“按方子?”李荣成猛地转过身,眼中满是血丝,“按方子能调出这种玩意儿?李茂才,你是猪脑子吗?高岭土和石英粉的比例都记不住?”
工坊里鸦雀无声。几个窑工把头埋得更低。
李茂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咬牙道:“这方子本就是老方子,也许……也许是这批土质有问题……”
“土质有问题?”李荣成气极反笑,“什么都怪土质,怪窑温,怪天气——你怎么不怪自己没长脑子?!”
他抓起一只碗,狠狠摔在地上。
清脆的碎裂声在工坊里炸开,瓷片四溅。
“你睁开眼看看!”李荣成指着满地碎片,“看看咱们李家窑烧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!就这,还想跟安家窑斗?还想在明年的斗陶大会上争魁首?做梦!”
李茂才被骂得抬不起头,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。
李荣成越说越气,指着儿子的鼻子:“我李荣成精明一世,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!笨手笨脚,没一点灵性!制陶制陶不行,经商经商不行!但凡你有安家那丫头一半的本事,咱们李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!”
这话太重了。
工坊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几个老窑工忍不住偷偷抬眼,瞥向李茂才,眼神复杂。
李茂才浑身发抖,不是怕,是怒。连日来的憋屈、压力、还有父亲无休止的责骂,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是!我笨!我没本事!我不像您的种!那您倒是去找个像您种的来啊!”
李荣成愣住了。
李茂才却像打开了闸门,压抑许久的话一股脑涌出来:“反正您的儿子多的是!王姨娘生的那个,张姨娘养的那个——哪个不比我强?您让他们来啊!让他们来制陶,来经商,来撑起李家窑!我李茂才不干了!行了吧!”
说完,他转身就跑,撞开门口的小厮,头也不回地冲出工坊。
“你……你给我站住!”李荣成反应过来,厉声喝道。
可李茂才已经跑远了,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。
工坊里死一般寂静。几个窑工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说话。
李荣成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转过身,盯着地上那摊碎瓷片,眼神从暴怒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、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“都出去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窑工们如蒙大赦,匆匆退了出去。
工坊里只剩下李荣成一人。他缓缓走到那堆废碗前,蹲下身,捡起一片碎瓷。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,血珠渗出来,染在青灰色的瓷片上。
他却像感觉不到疼,只是盯着那片瓷,眼神越来越深。
“……不像我的种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着儿子的话,嘴角忽然扯出一丝古怪的笑。
“是啊……我还真有一个……像我的种。”
李茂才一口气跑回自己院里,砰地关上房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。
“夫君?”妻子王氏从里间出来,见他一身泥泞、脸色惨白,吓了一跳,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“别问!”李茂才吼了一声,随即又颓然滑坐在地上,双手抱头,“让我静静……”
王氏不敢再多言,只默默打了盆水,拧了帕子递过去。
李茂才接过帕子,胡乱擦了把脸,忽然问:“玲姐儿那边……最近怎么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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