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文慧一番话,不疾不徐,却字字清晰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广场上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。
李荣成哑口无言,脸色阵红阵白。
他看看自家那尊华美绚烂的“江山万代鼎”,再看看安家这尊沉静肃穆、直指李家血脉根源的曾祖瓷像,高下之别,已不言而喻。
他的鼎再好,是器,是物;而安家的像,却是祖,是魂。在“千秋”这个题目下,孰轻孰重,一目了然。
更要命的是,这尊像塑的是他李家曾祖,形神兼备,几可乱真。
他若硬说不好,岂不是不认祖宗?若说好,那便是承认安家技艺更高,堂主之位……
他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渗出冷汗,求助般地看向评判席,尤其是几位平日里与李家交好的评判。但那几位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,有的低头研究瓷像,有的捻须沉吟,无人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,睁眼说瞎话,否认这尊惊世骇俗的曾祖像。
陈老窑主长叹一声,回到座位上,与其他几位评判低声商议片刻。少顷,他站起身,环视全场,朗声道:“经我等合议,此番斗陶,安家窑所呈李道源老祖瓷像,塑形传神,宛若生人;胎釉精绝,紫玉冰肌;更兼深契‘千秋’之题,彰先贤风骨,继往圣绝学。技艺之精,立意之高,百年罕有。故一致裁定——”
他顿了顿,广场上落针可闻。
“安家窑,胜出!”
“哗——”掌声、惊叹声、议论声轰然炸响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。许多中小窑场的场主看向安文慧的眼神彻底变了,震惊、钦佩、难以置信,复杂难言。
潘氏紧紧攥着身边嬷嬷的手,眼圈瞬间红了,嘴唇颤抖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有泪光在眼中闪烁。知墨深深吐出一口气,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,看向安文慧的背影,眼神复杂,有欣慰,有感慨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李荣成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被身后徒弟扶住才没有倒下。他面如死灰,嘴唇翕动,最终,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,他极其艰难地,对着评判席,也对着安文慧的方向,拱了拱手,声音干涩嘶哑:“……李某……认输。”
不认输又能如何?那尊曾祖像就在那里,栩栩如生。他敢说一个“不”字,就是不孝,就是背祖,日后在磁州窑界,再无立足之地。
陈老窑主点点头,神色肃然:“按陶堂旧规,斗陶胜者,出任堂主。李窑主,对不住了。”
李荣成惨笑一声,摇摇头,什么也没说,颓然转身,在徒弟搀扶下,踉跄着走下高台,背影瞬间佝偻了许多。李家窑众人面色灰败,默默跟上。
陈老窑主转向安文慧,神色转为温和与郑重:“安姑娘——不,安堂主。按规矩,陶堂堂主信物,当由前任堂主移交。李窑主既已认输离去,便由老夫代为转交吧。”
他身后,一名老者捧上一个紫檀木盘,盘中铺着红绒,上面放着一枚古朴的青铜印信,印纽是蟠龙衔珠式,印面刻着“磁州陶堂”四个篆字。
安文慧看着那枚印信,心跳微微加速。她上前一步,双手抬起,准备接过。
“且慢!”
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突兀响起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人群中走出几人,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面白微须,穿着绸缎长衫,是镇上“永昌号”瓷庄的掌柜,姓赵,与李家窑素有生意往来。
赵掌柜对评判席拱拱手,又看向安文慧,皮笑肉不笑地说。
“陈老,各位前辈,安姑娘技艺超群,我等佩服。只是,陶堂堂主,总管磁窑里数十坐窑场的产销诸事,调停纠纷,对接官府,非仅技艺高超便可胜任。安姑娘年方十七,又是女子,这……恐难服众吧?再者,堂主之位责任重大,需德高望重、经验丰富者居之。安姑娘年少,安家近年又……咳咳,多有波折,只怕难以担当啊。”
他话音一落,人群中又有几个与李家交好或心存观望的窑主、商号掌柜附和起来。
“赵掌柜所言有理!堂主之位,非同小可!”
“安姑娘烧瓷是一把好手,可管理陶堂事务,怕是不易。”
“是啊,年纪轻轻,又是女子,如何压得住场面?”
议论声再起,刚刚因胜利而来的热烈气氛,顿时冷了几分。潘氏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,担忧地看着女儿。
安文慧放下抬起的手,转过身,面向赵掌柜和那些出声质疑的人。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,只有眼神更沉静了些。
“赵掌柜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压下了嘈杂,“您说堂主需德高望重、经验丰富。敢问,德何以立?望何以重?经验,又从何而来?”
赵掌柜一愣:“这……”
“德,在于行事公允,不偏不倚;在于不忘初心,以振兴磁州窑业为己任。望,在于技艺服众,在于行事光明。安家窑百年声誉,可有一字污点?五年前我阿兄入窑出事,安家可有一句怨天尤人?唯有闭门精研,以器正名!”安文慧向前一步,目光扫过台下众多窑主,“今日之器,可证我安家之心,可证我安文慧之志。至于经验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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