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。动作不再迟缓,不再机械,而是利落的、带着一股狠劲的。
她低头,看着手中那只摔裂的羊脂玉盒,看着簪尖上那点已经干涸的、乳白色的膏体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再是刻意营造的清纯,也不是空洞的木然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嘲讽的弧度。
“多谢娘子点醒。”她对胭脂娘子深深一揖,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胭脂娘子静静看着她,灰蒙蒙的眼里似有赞许,又似有悲悯:“记住,路是你自己选的,代价也要你自己承担。‘桃花雪’的效力虽退,可你已用过两次,眉心那点‘雪痕’会永远留下,洗不掉,抹不去。那是你的印记,也是你的代价。”
柳丝丝抬手,抚上自己的眉心。皮肤光滑,可指尖触到时,能感觉到一点极细微的、冰凉的凹陷,像是被什么极冷的东西烙过,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痕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收起瓷盒,收起瓷瓶,对胭脂娘子最后行了一礼,转身,走出了桃林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那身影不再单薄,不再柔弱,而是挺直的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她知道,从今夜起,她不再是那个妄想洗去风尘、依附男人而活的柳丝丝。
她是归来者。
是复仇者。
是要用这双沾过风尘的手,为自己、为姐姐,挣一条生路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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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,平康坊里新开了一间“琴苑”。
琴苑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姓苏,名婉,自称是江南来的琴师,因家道中落,流落至此,靠教琴为生。她容貌平平,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,可那一手琴艺,却是出神入化。凡是听过她弹琴的人,无不为之倾倒。
琴苑的生意很好。不仅平康坊的姑娘们来学琴,连一些官宦人家的女眷,也慕名而来。苏先生收费合理,教学耐心,待人温和,很快便在坊间赢得了好名声。
没人知道,这个平凡的苏先生,就是当年名动平康坊的柳丝丝。
她用“桃花雪”洗净的容颜,早已在“回春露”的作用下恢复原样——不是从前那种刻意修饰的艳,也不是后来那种空洞的清纯,而是一种经过沉淀的、带着风霜的、却依旧动人的美。只是她平日总以素衣示人,举止低调,便不那么引人注目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半年后,机会来了。
沈府的老夫人七十大寿,广发请帖,宴请宾客。沈老爷为了彰显孝心,特意请了平康坊最有名的琴师来助兴——苏先生的名声,自然也传到了他耳中。
寿宴那日,沈府张灯结彩,宾客云集。苏先生抱着琴,坐在偏厅的屏风后,静静等待。
宴至中途,沈老爷起身敬酒,说起老夫人的养育之恩,声情并茂。宾客们纷纷附和,场面热闹。
就在这时,屏风后传来了琴声。
起初很轻,很缓,像春日细雨,润物无声。渐渐地,琴声转急,如珠落玉盘,如风过松林。再后来,琴声里带上了情绪——是哀,是怨,是恨,是滔天的、压抑了多年的悲愤。
满堂宾客都被这琴声吸引,停下了交谈,停下了举杯,静静聆听。
沈老爷也愣住了。这琴声……太熟悉了。像很多年前,那个死在沈府后院的、名叫柳眉的女子,弹过的曲子。
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屏风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苏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来,抱着琴,对着满堂宾客,盈盈一拜。
“方才一曲,名为《冤魂泣》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穿透力,“是民女为一故人所谱。那故人,名唤柳眉。”
沈老爷脸色一变。
赵氏坐在席间,手中的酒杯“哐当”落地。
苏先生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沈老爷脸上:“七年前,平康坊清倌人柳眉,与沈老爷情投意合,沈老爷许诺为她赎身,娶她为妻。可就在柳眉满心欢喜等待出嫁时,却被人毒死在房中,死因不明,草草下葬。”
满堂哗然。
沈老爷的脸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黑。
“民女这些年来,暗中查访,终于找到了当年的证人。”苏先生拍了拍手。
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从偏门走进来,跪在堂前,声泪俱下:“老奴……老奴是当年柳眉姑娘身边的丫鬟。是赵夫人……赵夫人买通老奴,在姑娘的茶里下了毒,害死了姑娘!老奴这些年,日夜受良心煎熬,今日……今日终于有勇气说出真相!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:“这就是当年赵夫人给老奴的毒药,老奴一直留着……”
赵氏猛地站起身,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:“你……你胡说!你这老虔婆,竟敢污蔑我!”
“是不是污蔑,一查便知。”苏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递给沈老爷,“这是民女这些年来查到的证据——赵夫人这些年在府中中饱私囊的证据,她与管家私通的证据,还有……她当年毒害柳眉时,购买毒药的药铺记录,经手人的证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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