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物,名‘血胭脂’。”那飘渺的声音道,“非虫非矿,乃取‘至情至性’之物,佐以秘法,历经三载,方得此色。”
“至情至性之物?”柳逢春心中一跳,隐隐有些不安。
“人心。”那声音平淡无波,却让柳逢春背脊一凉,“七情六欲,爱恨痴缠,皆为天地间最浓烈之‘色’。取其精粹,炼以为膏,色胜朱砂,艳夺朝霞,且……自有灵性。”
柳逢春盯着那只朴素的木盒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起那些关于烟罗巷胭脂铺的传闻,想起“代价”二字。可眼下,贵妃的“赏红宴”像一道催命符,容不得他多想。
“这‘血胭脂’……可能比过南诏贡品?可能让贵妃娘娘满意?”他压低声音,急切地问。
“色,更艳。香,更醇。效……”那声音顿了顿,“更奇。不仅妆点容颜,更能……映照人心。心术正者,用之愈娇;心术不正者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柳逢春已听出了那未尽之意中的森然寒意。他打了个冷战,可一想到贵妃可能的震怒和自己的项上人头,那寒意便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。
“你要什么?”他直截了当地问,“金银?珍宝?”
斗篷下的身影似乎轻轻摇了摇头。“此番,分文不取。”
柳逢春一愣,天下哪有这等好事?
“只求一事,”那飘渺的声音继续道,“此胭脂制成后,请柳公公务必亲试其效,并将试用之人的……细微感受,如实告知。另外,若宫中有人因此胭脂而生出任何……不同寻常的变故,无论大小,也请公公留意为盼。”
这要求听着古怪,却似乎并无甚害处,至少比索要巨额钱财来得容易接受。柳逢春心中疑虑未消,但权衡利弊,咬牙道:“好!只要这胭脂真能解我燃眉之急,莫说留意,便是要老夫亲自试用,也未尝不可!”
“如此,甚好。”那只苍白的手将木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,“盒中所盛,乃是‘血胭脂’的‘母膏’。以此为引,掺入寻常胭脂原料之中,以特定手法调制,便可成妆。具体方子,已附于盒内。切记,调制之人,心绪需稳,不可存恶念邪思。”
说完,那披着斗篷的身影微微欠身,竟不再多言,转身便朝门口走去。门悄无声息地开合,那身影已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柳逢春呆坐了片刻,才猛地起身,扑到矮几前,一把抓过那只白木盒。入手微沉。他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手,掀开了盒盖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,瞬间涌出。
初闻是极浓郁甜腻的花香,仿佛将春日里所有的玫瑰、芍药、茉莉一齐捣碎了,榨出最浓的汁液。可这甜腻之下,却翻涌着一股更深的、带着铁锈般腥气的味道,不似鲜血那般刺鼻,反而有种奇异的、近乎诱惑的醇厚。而在这甜腻与腥醇交织的底层,竟还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淡的、类似檀香又似药草的清苦气息,将这浓烈的味道稍稍压住,形成一种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香气。
盒中盛着的,是一块约莫鸽卵大小的胭脂膏。那颜色,柳逢春从未见过——并非寻常胭脂的朱红、玫红或桃红,而是一种极其浓郁、极其饱和的暗红色,红得发黑,红得发紫,对着光看时,膏体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金色光点在缓缓流动,像是凝固了的、尚未冷却的岩浆,又像是……某种活物在静静蛰伏。
膏体旁,果然折放着一张素笺。柳逢春取出展开,上面用极娟秀却带着一种奇异骨力的字迹,写着详细的调制方法。用料并不复杂,多是颜料司库中常备之物:上等珠粉、细研的珊瑚末、初开牡丹花瓣榨取的汁液、还有少许用以定色的明矾。唯独强调,需以无根水(雨水)调和,且搅拌时需顺时针匀速,不可间断,直至膏体细腻如脂,最后,才将那一小块“血胭脂母膏”融入其中,务求均匀。
方子末尾,另有一行小字:“此胭脂性灵,能辨人心善恶。善者敷之,容光焕发;恶者触之,反噬自身。慎之,慎之。”
柳逢春捏着素笺的手,沁出了冷汗。那“反噬自身”四个字,像四根冰冷的针,扎在他的眼皮上。
可他没有退路了。
他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两个老匠人——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哑仆,口不能言,耳却聪敏,手艺更是精湛。他将方子交给他们,严令必须按照方子一丝不苟地调制,不得有任何差池,更不许将此事泄露半分。又亲自取来密封的、专供御用的雨水,看着他们净手焚香,在那间门窗紧闭的调香室里,开始了调制。
过程异常顺利。当最后一点“血胭脂母膏”融入那盆已经呈现出漂亮绯红色的胭脂膏中时,整个膏体的颜色骤然一变!仿佛被注入了灵魂,那红色瞬间“活”了过来,变得无比鲜艳、无比灵动,在灯下泛着一种莹润的、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光泽。那股甜腻腥醇又带着清苦的复杂香气,也弥漫了整个调香室,浓烈却不刺鼻,反而有种勾魂摄魄般的吸引力。
两个哑仆匠人看着那盆胭脂,眼中也露出了惊异之色。他们做了大半辈子胭脂,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色泽与香气。
柳逢春心中却是七上八下。他强作镇定,命匠人将胭脂膏分装入数十个掐丝珐琅的精致小盒中——这些都是预备进上的式样。看着那一盒盒宛如宝石般莹润的“血胭脂”,他咬了咬牙,从中挑出一盒,对那两个哑仆挥了挥手。
哑仆会意,躬身退下。柳逢春拿着那盒胭脂,独自回到自己的值房,关紧了门。
他需要“亲试其效”。
当然不是他自己试。他找来一个在颜料司做些浆洗杂役、面容极为平凡甚至有些丑陋的粗使宫女,名叫春草。春草年近三十,因相貌不佳,性子又木讷,一直未得升迁,平日里沉默寡言,几乎像个隐形人。
柳逢春将春草唤到跟前,和颜悦色地道:“春草啊,你在这司里也有些年头了,活计一向勤恳。这里有一盒新制的胭脂,颜色极好,你拿去用用看。若用得好,回头我也给你调个轻省些的差事。”
喜欢长安胭脂铺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长安胭脂铺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