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草受宠若惊,连忙跪下磕头,双手颤抖着接过那盒精美得让她不敢触碰的胭脂。她从未用过这么好的东西,平日里能用些最劣质的铅粉和赭石,已是难得。
“去吧,现在就去试试。回头告诉我,感觉如何。”柳逢春挥挥手。
春草捧着那盒胭脂,像捧着一团火,又像捧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,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,回到她那间狭窄潮湿、与其他几个粗使宫女同住的下房。
同屋的宫女们都去做工了,房里只有她一人。她坐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,小心翼翼地打开胭脂盒。那奇异而浓烈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,让她有些头晕。她从未闻过这样的香味。
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,蘸了一点点那暗红莹润的膏体,轻轻拍在脸颊上。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柔滑,带着微微的凉意。那红色在指腹下晕开,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般,迅速与她的肌肤融合。
一点,两点。她不敢多用,只在两颊拍了薄薄一层。
然后,她看向镜中。
只一眼,她便惊呆了。
镜中那个原本肤色暗黄、面容平庸的春草不见了。脸颊上那层淡淡的红色,仿佛不是胭脂,而是从肌肤底层自然透出来的、健康娇艳的红晕。那红晕将她的眉眼衬得生动起来,黯淡的肤色似乎也亮了一些,整张脸竟有了几分不曾有过的光彩。
她难以置信地凑近镜子,左看右看。是真的!这胭脂……竟有如此神效?她从未觉得自己这样……好看过。
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,还有一丝卑微的、不敢置信的期盼。柳公公说,若用得好,会给她调个轻省差事……难道,她的运气真的要来了?
接下来的两日,春草每天都用那盒胭脂,只敢用一点点。每次用过,她都觉得自己容光焕发,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。同屋的宫女们起初并未在意,后来也渐渐发现春草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,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,只觉得她脸色好了,眼睛亮了,整个人似乎都精神了许多。
春草自己也觉得,用了这胭脂后,不仅脸色好了,连心情都舒畅起来,干活似乎也不那么累了。她悄悄问过柳逢春一次,柳逢春只含糊地说这胭脂用料珍贵,有些养颜的效力也是正常,让她放心用。
到了第三日,春草被调去尚服局帮忙熨烫衣物。这差事虽也要站着,但比起浆洗的活计,已是轻松不少,而且能在温暖的室内,不用再碰冰冷的井水。春草心中对柳逢春感激涕零,只道是那盒胭脂带来的好运。
柳逢春暗中观察了春草几日,见她并无异样,反而气色日佳,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,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。看来那“血胭脂”果真有些奇异效力,至少,对春草这样的“善者”(在他看来,春草老实木讷,与人为善,自然是善的)是无害的,甚至有益。
他稍稍安心,便命人将精心包装好的“血胭脂”呈送内廷,按例分发至各宫。特意嘱咐,其中品相最好的几盒,务必送到贵妃娘娘和几位得宠的妃嫔宫中。
贵妃那边很快有了回音——娘娘对今年这“南诏新贡”的胭脂极为满意,赞其颜色鲜润,香气独特,更胜往年。特赐颜料司掌司柳逢春锦缎两匹,黄金十两,以示嘉奖。
柳逢春跪接赏赐时,手心后背全是冷汗,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。这一关,总算是暂时过去了。
然而,他并未忘记那胭脂铺女子古怪的要求——“若宫中有人因此胭脂而生出任何不同寻常的变故,无论大小,也请公公留意为盼。”
他起初并未在意,只当是对方故弄玄虚。可这安生日子,只过了不到半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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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出事的是尚寝局的一个小宫女,名叫彩霞。
彩霞年方二八,生得颇有几分姿色,且心思灵巧,嘴甜会来事,很得她所在那一片殿宇的管事嬷嬷喜欢。她也分到了一盒“血胭脂”,用过之后,确实容色更增娇艳,引来不少同伴的羡慕。彩霞心中得意,更是日日精心妆扮。
可没过几天,同屋的宫女便发现,彩霞有些不对劲。
她开始变得异常沉默,常常一个人对着镜子发呆,一坐就是半天。有时半夜会突然惊醒,坐在床上,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黑暗处,口中喃喃自语,听不清说些什么。问她,她便慌慌张张地说做了噩梦。
再后来,她的食欲越来越差,原本红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,眼眶深陷,即使敷了厚厚的胭脂,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憔悴与……死气。最诡异的是,她开始害怕光亮,大白天也要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,说阳光刺眼,照在身上像针扎一样疼。
管事嬷嬷以为她病了,请了医女来看。医女把脉,只说气血亏虚,心神不宁,开了几剂安神补血的汤药。可药喝下去,丝毫不见起色,彩霞的情况反而一日比一日糟糕。
终于,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,同屋的宫女被一阵极其轻微、却持续不断的“沙沙”声惊醒。那声音,像是有什么极干燥的东西在相互摩擦。她点亮灯烛,循声望去——
只见彩霞的床铺上空荡荡的,被子掀在一边。而床脚的地面上,蜷缩着一团人影。
是彩霞。她穿着单薄的寝衣,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在那里,身体微微抽搐着。更骇人的是,她的脸——在昏黄的烛光下,那张曾经娇艳的脸,此刻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干枯!皮肤紧贴着骨骼,仿佛血肉都被抽干了,呈现出一种暗黄发皱的质地,像存放了太久、失了水分的橘子皮。唯有两个眼眶深陷成黑洞,嘴唇干裂翘起,露出一点惨白的牙床。
而她的脸颊上,那层“血胭脂”竟然还在!颜色鲜红如初,甚至更加艳丽夺目,与她干枯的面容形成了惊心动魄的、近乎妖异的对比。仿佛那胭脂不是涂在脸上,而是……长在了脸上,正以她的血肉精气为食,愈发娇艳。
“沙沙”声,正是从她干瘪的嘴唇间发出的,那是极度干渴时,舌头摩擦上颚的声音。
同屋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一声,连滚爬爬地冲出房门,惊动了整片院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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