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回答，推开门，走进去。走廊很长，应急灯光线微弱，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明忽暗。
他走得不快也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在声音不会回响的节奏上，像一只潜行在黑暗中的猎豹。
货运电梯的检修通道在楼梯间旁边，很窄，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他侧着身体走进去，背贴着冰冷的墙壁，一步一步往下挪。
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，没有锁，但需要从里面推开。
他推开铁门，地下三层的走廊就在眼前。
应急灯没有亮。这一层完全断电，连备用照明都没有启动。
黑暗像实质一样压过来，浓稠得能用手摸到。他戴上夜视仪，世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。
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金属门，门上没有窗户，没有编号，一模一样，像一排合上了的眼睛。
他走过第一扇门，第二扇…
走到第四扇的时候，停了下来。
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，门把手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。
他伸出手，碰了碰那道划痕。是新的。他拉开门，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，没有灯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张椅子。椅子上没有人。
但椅子的扶手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布带，布带的结打得很松，像是被人解开的。
他弯下腰，捡起地上一样东西，很小，很细。
一根绳子，用塑料丝和线头编的，一端系着药膏管的盖子，另一端系着餐盒的卡扣。
他把那根绳子握在手心里，指腹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。是她编的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房间，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转过头。
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，半开着，门缝里漏出一线光，很弱，橘黄色的，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
他走过去，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，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间都大。
仪器还在运转，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。
实验室的中央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，玻璃墙后面是一个隔间。隔间里亮着灯，橘黄色的，暖洋洋的。
周稚梨坐在隔间的地上，背靠着玻璃墙，低着头，手里还在编那根绳子。
她听到门响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那面玻璃墙，一个在光里，一个在影里。
傅砚礼站在玻璃墙外，手心里的绳子还带着她的体温。隔间里的灯光是橘黄色的，暖洋洋的，照在她脸上，把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。她坐在地上，背靠着玻璃，手里还在编那根绳子，塑料丝和线头绞在一起，一圈一圈的，编得很慢，但很认真。
他敲了一下玻璃。声音不大，闷闷的，像敲在一面鼓上。
周稚梨的手指顿住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玻璃墙外面那个男人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领口竖起来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很冷，很硬，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。
他的眼睛很黑，很亮，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，但那不是她经常在镜子里看到过的那种亮，是另一种，更深更沉，像一潭深水表面结了冰，冰面下有东西在翻涌。
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傅砚礼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。
“你不认得我了？”
她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像是在努力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，想得很用力，用力到额头上出现了浅浅的竖纹。
然后她摇了摇头，那摇头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怕摇头会晃碎什么东西。
“我应该认得你吗？”她问。
傅砚礼站在玻璃墙外面，看着她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，像一盏灯被慢慢调暗了。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没有说。伸出手，贴在玻璃上，手掌按在冰凉的透明板上。她看着他那只手，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指腹有薄薄的茧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编了一半的绳子。
“你认识我。”她说，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我认识你。很久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又看了他一眼。这一次看的时间更长一些，从眉眼看到鼻梁，从鼻梁看到嘴唇，从嘴唇看到下颌线，像在描摹一幅画，画很熟悉，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。不知道这是哪里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，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他们告诉我，我叫周稚梨，有一个哥哥，一个儿子，一个……一个丈夫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我不记得他们。不记得他们的脸，不记得他们的声音，不记得他们的名字。每次想，头就很疼，像要裂开一样。”
她又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根绳子。
“但我记得这个。记得怎么编。手自己会动，不用想。”
傅砚礼站在玻璃墙外，看着她的手，那双手很细，手指很长，指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颜色，已经开始剥落了。她的手在编绳子，一圈一圈的，很慢，很熟练。
“你编这个干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周稚梨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就是想编。编了就有事情做，不用想那些想不起来的事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你能告诉我吗？我是谁？你是谁？”
傅砚礼看着她，看着那双干净的、空白的、什么都没有的眼睛。
他见过这双眼睛哭，见过她笑，见过她生气时眉头皱起来的样子，见过她累极了靠在他肩上的样子，见过她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脸埋进他胸口的样子。
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，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叫周稚梨。你有一个哥哥，叫周庭初。他身体不好，以前昏迷了很久，现在醒了，住在家里等你回去。你有一个儿子，叫傅斯安。他五岁，很聪明，喜欢画画，你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，“你还有一个孩子，叫陆景泽。不是你亲生的，但你养了他五年。他怕你，也爱你，他做错了很多事，但他改了，他在很努力地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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