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生人没有走，站在书桌边，看着他。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，想碰他额头——那个动作很自然，是周稚梨的习惯。每次看到他不舒服的时候，都会伸手探他额头。但手伸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，停在半空中，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。
那一瞬间，她的脸上闪过一种表情。不是困惑，不是卡顿，是一种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的感觉。很短，短到几乎看不出来，但傅砚礼看到了。他看着那只停在他额头上方的手，看着指尖微微的颤抖，看着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是“我不知道该不该做”，而是“我想做但不能”。
“放下汤，出去。”他的声音很平。
仿生人把手收回去，垂下眼睛。“汤趁热喝，凉了胃疼。”
她走了。门关上了。傅砚礼端起那碗汤，送到嘴边，停了一下，放下来了。不是不想喝，是不能喝。每一口汤，每一粒米，每一杯水，她端过来的每一件事物都在提醒他——这不是她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书房，走到画室门口。门开着，傅斯安坐在桌前，手里握着画笔，纸上是一个圆。很圆，比他之前画的任何一个都圆。仿生人站在他旁边，弯着腰，看着那个圆。
“安安，画得真好。”
傅斯安没有抬头，继续画。画完那个圆，在圆下面画了一条线，线上站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。大人的裙子，小孩的卫衣，手拉着手，和他以前画的一样。仿生人伸出手，想摸他的头。
傅斯安偏了一下，不是躲，是偏，他每次都是这样。不是刻意的，是本能。他的身体记得谁是他妈妈，他的大脑不记得。他的身体记得，手拉手的时候会轻轻回握，她蹲下来的时候会把头靠在她肩上，她讲故事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。这些他都不记得了，但他的身体记得。
傅砚礼站在门口，看着傅斯安低头画画的侧脸，看了很久，不知道该不该进去，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那个人不是他妈妈。六岁的孩子，他分得清真假吗？他连真妈妈的体温都不记得了，他只知道每天有人陪他画画，有人给他热牛奶，有人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拍他的背。那个人是不是她，对他重要吗？
傅砚礼转身走了。
晚上，周稚梨把那根绳子编好了。比她想象的长，比她想象的结实。她把绳子对折，又对折，缠在手腕上，缠了好几圈，像一个朴素的手镯。她不知道这根绳子能做什么，但她知道她必须带着它。这是她在这里唯一一件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，是她还活着的证据。
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，很轻，很稳。
她抬起头。玻璃墙外面站着那个男人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，没有竖领口，脸很白，眼睛下面是青黑的。
比昨天更瘦了，瘦了很多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隔着玻璃墙对视。一个在光里，一个在影里，她看着他，他不躲，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昨天说，你是傅砚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是我孩子的父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会让我想起来。”
傅砚礼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指腹摩挲着那根绳子，他在等。
“我想了一整天，想不起来。”她举起手腕，让他看那根缠在腕上的绳子，“但我编了这个，手自己会动。你在玻璃那边按手的时候，我的心跳会快。你说我名字的时候，我的手指会抖。你说‘你不记得了’的时候，我想哭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不记得你，但我想哭。”
傅砚礼看着她缠着绳子的手腕，看着那根她用塑料丝和线头编成的细索，看着她手腕上那些被塑料丝勒出的红痕。
“闻听溪说，我的大脑格式化了，关于你们的那一块清空了。他说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。他说你找回了我也没用，我不在了。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不是无声的那种，是放声的，不管不顾的，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哭出来的那种，“但我在。我在这里。我不知道我是谁，但我知道，你在，我就不是一个人。”
傅砚礼把手按在玻璃上，她伸出手，隔着透明板，贴在他的掌心上。温度传不过去，但掌纹对上了，指腹对上了，每一道沟壑，每一条纹路，严丝合缝。
“你会想起来的。”他声音很低，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我们重新开始。一天记不住，就两天。两天记不住，就一个月。一个月记不住，就一辈子。”
她隔着玻璃看着他眼泪往下淌的脸。她不知道他以前从来不哭，不知道他为了找她几天没有合眼，不知道他从六岁起就没有再掉过眼泪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她不想让他哭。
“别哭了。”她说，“你哭的样子不好看。”
傅砚礼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更脆弱的、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一样的东西。
走廊尽头，那扇铁门滑开了。闻听溪走进来，看着玻璃墙两边贴在一起的手掌，看着那些被泪水模糊了的倒影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了血。
“阿礼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傅砚礼没有回头。“时间到了。你该走了。”
傅砚礼没有动，看着玻璃墙里面那张被泪水浇透的脸。
“明天还来？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
沈渡看着好友这副样子，也跟着心疼，他把陈知远约出来。
沈渡约的地方在城东一间茶馆，很偏，藏在一条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巷子里。他到的时候，沈渡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包间了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两盏杯，茶汤颜色很深，泡过头了。
“陈先生，坐。”沈渡抬了抬下巴。陈知远坐下来看着沈渡眼底的疲惫，那层青黑比昨天更深了。
“她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陈知远问的人是周稚梨，仿佛他和她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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