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稚梨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拿着锅铲，看着他们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她转过身，继续炒菜。菜是糖醋排骨，小树今天还要来。
小树果然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苹果，红红的，圆圆的，擦得很亮。他把苹果递给周稚梨。
“阿姨，这是我带给你的。妈妈说不能空手来别人家。”
周稚梨接过苹果，蹲下来，看着他。“谢谢你，小树。阿姨很喜欢。”
小树笑了，那两个酒窝在脸上漾开。他走进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陆景泽从楼上下来，手里拿着那本还没看完的书。他走到小树旁边坐下来。
“小树，你今天来得真早。”
“嗯。我想早点来。早点来就能早点吃到阿姨做的糖醋排骨。”
陆景泽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周稚梨很像，眉眼弯弯的，像月牙。小树看着他的笑，愣住了。
“景泽哥哥，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陆景泽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，耳朵红了。
吃饭的时候，小树又吃了三块糖醋排骨。这一次他吃得不急，慢慢嚼，细细品。吃完把骨头吐出来，整整齐齐地摆在碟子边上。他看着那些骨头，忽然开口。
“阿姨，我可以叫你妈妈吗？”
周稚梨的手顿了一下，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“你想叫我什么？”
“妈妈。我妈妈从来不叫我吃饭。她忙，没时间。你叫我吃饭，叫我慢点吃，叫我不要着急。你像我妈妈。”
周稚梨看着他红红的眼眶，看着他忍着不掉下来的眼泪，伸出手，把他从椅子上抱下来，抱在怀里。
“你想叫就叫。”
“妈妈。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很小，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嗯。”
“妈妈。”他又叫了一声，声音大了一些。
“嗯。”
“妈妈。”他叫了第三声，声音已经不像蚊子哼了，像春天的小鸟，清脆的，明亮的。
“嗯。”
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，哭得浑身发抖。她抱着他，轻轻拍着他的背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很轻。
傅斯安坐在旁边，看着他们，没有吃醋，没有不高兴。他放下筷子，走过去，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小树的背，一下一下的，和妈妈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“小树，你哭什么？”
“没哭。高兴。高兴也会哭的。你妈妈说的。”
傅斯安看着他红红的眼眶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陆景泽坐在餐桌前，看着他们，嘴角也弯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，站起来，收了碗，端到厨房。他打开水龙头，开始洗碗。水声很大，他的手很小，碗很大，洗得很认真。周稚梨抱着小树，听到厨房里传来的水声，放下小树，走进厨房。她站在陆景泽身后，看着他踮着脚尖够水槽的背影，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在水流下小心翼翼地搓着碗沿，鼻子酸了一下。
“景泽，碗放着，我来洗。”
“不用。我洗。妈妈每天做饭，很累。我帮妈妈洗。”
周稚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她走过去，从背后抱住他。他的身体很小，很瘦，肩胛骨硌着她的胸口。他没有挣扎，把水龙头关了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，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“妈妈，你哭什么？”
“没哭。高兴。”
“高兴也会哭的。你以前说的。”
她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傅砚礼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她们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摸到了那枚假遥控器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看了，但它还在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走过去，从背后把她们两个人一起抱住。
三个人，挤在厨房里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傅斯安站在客厅里，看着厨房门口挤在一起的三个人的背影，转身走进画室，拿起画笔，在纸上画了一笔。不是圆，是很多人，手拉着手，围成一个圈。圈里面画了一张桌子，桌子上摆满了碗碟，碗碟里装着菜。他画了很久，画得很认真。
画完之后，他把画举起来，对着光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纸上，把那些手拉手的人照得亮亮的。他笑了。他把那幅画贴在墙上，和那些圆、那些太阳、那些手拉手的人贴在一起。一整面墙都是他的画。他看着那面墙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拿起画笔，又画了一幅。
这一次画的是一个人。不是爸爸，不是妈妈，不是舅舅，不是景泽哥哥，不是小树。
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，但他知道她长什么样。
长头发，笑起来很温柔，穿着碎花裙子，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。
他画了很久，画得很认真。画完之后，他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“外婆。妈妈说你在天上。天上也有桂花树吗？如果有，你帮我闻一闻。香不香。”
他把画贴在墙上，最角落的位置。他退后两步，看着它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周庭初站在画室门口，看着墙上那幅画。他没有见过画上的人，但他知道她是谁。他的身体知道。他的眼泪流下来了，不是哭，是泪自己流下来的，他控制不住。他走进去，伸出手，碰了碰画上那个人的脸。纸是凉的，但他觉得暖。
傅斯安站在他旁边，仰着头，看着他。
“舅舅，你认识她吗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哭？”
“因为她在天上。我想她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她，但我想她。我的身体想她。”
傅斯安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小，很暖。周庭初低下头，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、干净的、什么都懂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“安安，你画得真好。”
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桂花落了又开，开了又落。秋天走了，冬天来了，冬天走了，春天来了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又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，小小的，亮亮的，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。周庭初每天早上都站在树下，仰着头，看那些芽苞。有一天他忽然说：“妹妹，桂花快开了。”
周稚梨从厨房探出头，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闻到的。有一点点香，很淡，像做梦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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