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锅铲，走到院子里，站在他身边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脸上，亮亮的。她闻到了。很淡，很轻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，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。她的鼻子酸了一下，不是难过，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前有过的东西，突然回来了，措手不及。
“哥，你真的闻到了。”
“闻到了。我的鼻子记得。身体什么都记得。”
他伸出手，碰了碰她的脸。手指很凉，凉得像冬天的石头。她没有躲。
“妹妹，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你下巴都尖了。傅砚礼不给你饭吃？”
她笑了。“给了。我不想吃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吃？”
“因为你在的时候，我才吃得下。你不在的时候，吃什么都没味道。”
周庭初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他伸出手，揉了揉她的头发，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妹妹，我以后都在。哪都不去。”
“好。”
她靠在他的肩上，看着那棵桂花树。风从树枝间穿过，呜呜的，像在唱歌。她闭上眼睛，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闻到远处传来的饭菜香，闻到傅砚礼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味道。他走过来了，她没有睁眼。
“傅砚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站在这里。不要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他站在她身后，伸出手，把她和周庭初一起圈进怀里。三个人，一棵树，一片蓝蓝的天。
傅斯安站在门口，看着院子里靠在一起的三个人的背影。陆景泽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看着院子里那三个人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安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妈会不会不要我们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她以前不要过。后来回来了。回来了就没再走。走了会回来，回来就不会再走。”
陆景泽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、什么都懂的眼睛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安安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的？”
“我一直很聪明。以前不说，是因为说了没人听。现在说了有人听。你们都听，我就想说。”
陆景泽笑了，伸出手，揉了揉他的头发。他没有躲。
院子里，桂花树的芽苞又大了一些。嫩绿色的，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
晚饭的时候，周稚梨做了很多菜。糖醋排骨，清炒虾仁，蟹粉豆腐，腌笃鲜。每一道都是傅砚礼爱吃的。他坐在餐桌前，看着那些菜，看了很久。
“梨梨，今天是什么日子？”
“不是日子。就是想做。想做就做了。”
他夹了一块排骨，咬了一口，骨肉分离，入口即化。他放下筷子，看着她。
“梨梨，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菜的？”
“你在的时候。你不在的时候，我学了很多菜。等你回来做给你吃。你回来了，我就做了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夹了一块排骨，放在她的碗里。
“吃。”
她低下头，把那块排骨吃了。甜的。
“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、亮得惊人的眼睛，忽然伸出手，碰了碰他的手背。他的手很暖，暖得她的手指一下子就不凉了。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，十指交握，无名指嵌进她的指缝里。她低下头，看着他的手。
“傅砚礼，你为什么总是先握无名指？”
“因为这里离心脏最近。无名指的血，直接流到心脏。握住了无名指，就握住了心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以前不说，是因为怕你听了会哭。”
“我现在听了也想哭。”
“那你哭。我在这里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不是无声的那种，是放声的，不管不顾的，把所有的委屈和幸福都哭出来的那种。她趴在桌上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没有劝她，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他坐在她旁边，握着她的手，等她哭完。她哭够了，抬起头，用袖子擦掉眼泪，笑了。
“傅砚礼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这种话的？”
“刚才。”
她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又哭了。
晚上，傅斯安睡不着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细细的一线，落在他的枕头上。他伸出手，碰了碰那线光，凉凉的。他坐起来，赤着脚走出房间。走廊里很暗，只有尽头那盏壁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，像一小片快要熄灭的火。他走到周稚梨的房间门口，门没有关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她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，很均匀。傅砚礼睡在她旁边，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。
傅斯安走过去，爬上床，在他们中间躺下来。他把被子拉过来，盖在自己身上，侧过身，看着周稚梨的脸，月光照在她的脸上，她的睫毛很长，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伸出手，碰了碰她的睫毛。她动了一下，没有醒。他收回手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，闭上眼睛。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，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
傅砚礼睁开眼睛，看着儿子蜷缩在他们中间的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他伸出手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的肩膀。傅斯安动了动，往周稚梨怀里缩了缩。他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，周稚梨醒来的时候，发现傅斯安睡在她和傅砚礼中间，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，另一只手攥着傅砚礼的衣角。她看着他那张安静的、放松的、不再被噩梦纠缠的脸，低下头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他动了一下，没有醒。
傅砚礼也醒了。他看着周稚梨亲傅斯安的额头，看着傅斯安攥着他们衣角的手，伸出手，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。十指交握，无名指嵌进她的指缝里。她低下头，看着他的手。
“傅砚礼，你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醒的？”
“你亲他的时候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脸红了。“你偷看。”
“没有。光明正大看的。”
她笑了，他看着她笑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傅斯安睁开眼睛，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，看着他们弯起的嘴角，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“爸爸，梨梨，你们在干什么？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
“骗人。你们在牵手。牵手就是没干什么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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