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起突围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，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从侧面冲过来，几乎是滚下马背的。
他跪在姜云昶面前，急促地报告：“殿下……费中郎将跑了！他带着十几个人从东侧突围，撤出去之后没有往南走，往西边去了！”
姜云昶正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，闻言动作没有停。他砍倒面前一名西疆骑兵，拨马退了两步，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笃定：“不必追，让他去。”
斥候怔了一下，还想说什么，可看到姜云昶那副“我早就知道”的表情，便不再多言，翻身上马重新冲进了混战中。
姜云昭：“他果然选了这时候跑。”
姜云昶没有看她，目光紧盯着前方正在收缩的包围圈：“他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等死，跑在预料之中，而他唯一能跑的方向只能是西边。现在就看刘左能不能活捉了。”
姜云昭看着越发紧张的局面，皱了皱眉：“三哥，你和刘右约定的时机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以令烟为信，应当快到了。”姜云昶的声音被砍杀声打乱。
西疆的战线越来越紧密，几乎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绞杀之势，仅凭现有的三千精骑几乎不可能成功突围。
姜云昶挥刀砍倒又一名冲上来的敌人，勒马后退了两步，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，望向山谷西侧。那里是他和刘右约定的合围方向。可那个方向此刻没有任何动静。没有旗帜，没有号角，没有马蹄扬起的尘土。只有一片被风沙模糊的空旷。
他的目光微微一沉：“……不对。”
姜云昭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个方向，西疆的伏兵还在不断地从两翼涌来，将他们的包围圈越收越紧。
刘右的主力军竟迟迟未到！
“不应该……”她听到三哥在飞快分析，“我给费永年透露的情报里，没有提及刘右会带主力接应。西疆不可能提前防备。除非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可姜云昭已经听懂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。
除非有人把刘右主力接应的计划，也泄漏给了西疆。
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，豁然转头看向三哥！
姜云昶正一刀砍倒一名西疆骑兵，刀锋从对方脖颈间抽出来，带出一蓬血雾。他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，转头迎上姜云昭的目光。
“三哥，此计还有谁知道？！”
姜云昶一愣：“只有你、我、庄孟衍、刘左刘右……对了，还有钟翰！”
姜云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坏了。”她几乎立刻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。恐怕从一开始西疆的卧底就不是二选一，费永年和钟翰都是叛徒！
姜云昶死死握着刀柄，指节泛白：“不用等合围了！传令下去，全军向西北方向突围，不用管阵型，能走几个走几个！”
“殿下，西北方向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云昶打断他，目光落在地平线尽头那片被风沙模糊的山脊线上，“那是西疆的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。往那里走，至少有一半人能活着出去。”
至于另一半人的结局，自然是不必多说。
西北方向的山脊线看似近，实则有不短的路程，何况他们还要且战且退，突围的路上又有不少人牺牲。
马蹄踏过碎石和枯草，发出沉闷的声音，身后的追兵像潮水一样涌来，黑压压一片，根本看不清边际。
姜云昶骑马跑在队伍最前面，脸色难看至极。他刀刃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，将原本锃亮的刀身糊得面目全非。
姜云昭伏在马背上，耳边尽是风声、马蹄声、身后的喊杀声，以及自己急促的呼吸。
最前方是一处断崖，密密的灌木丛蔓延其上，看似天然的掩体，实则是一处死地。一旦进入其中，除非杀尽敌人，否则绝无脱身的可能。
姜云昶勒马停下，他身边所剩的士卒已不足一千。他回头望着这些浴血而战、满身伤痕的将士们，眼中浸着血丝：“诸位，可愿同本王死战到底？”
“愿意！”
“愿意！！”
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在山谷间回荡。每个人都杀出了血气，眼中满是战意。可姜云昭心里清楚，仅凭这一腔热血，根本不可能战胜西疆的铁骑。必须有人杀出重围，找到援军。
“三哥，我知道附近有一条路可以单骑突围，且不会打草惊蛇，很安全。”她对姜云昶说，“交由我去求援吧。”
姜云昶猛地转头看向她：“什么路？”
“来之前段修竹给我的情报中有提到一条隐秘的山道，可以从侧面绕出山谷，直通凉州方向。”姜云昭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我去找援军。”
姜云昶却并未被她骗过去：“你确定那条路真的安全？”
姜云昭迎上他的目光，声音平稳：“我不确定……可留在这里大家都会死。那条路只有我知道在哪里，我必须去。”
姜云昶沉默了片刻。风从断崖的方向吹过来，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扬起。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、没有闪躲的眼睛，看着那张被尘土和汗水染得有些狼狈却依然笃定的脸，终究只是攥紧了刀柄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说。
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将军，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，姜云昭说的没错。留下的结局必然是死路一条，唯有突破重围找到援军，他们才有一线生机。
可此刻，他的心脏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紧紧揪着。他后悔带双双来了。哪怕战死于此，他也不想让她遭遇半点危险。
姜云昭没有再说一个字，她拨转马头，向着一处被灌木和乱石遮掩的缝隙冲去。马蹄踏过碎石，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，随即淹没在风声与喊杀声中。
身后，姜云昶举起长刀，刀尖指向那片黑压压涌上来的敌军，声音划破长空：“杀——”
混乱的战场上，单骑突围本不算醒目，何况姜云昭走的还是隐蔽的小道。可周围的西疆军队实在太过密集，她行出不过两里路，便被几个西疆散兵堵住了去路。
姜云昭攥紧了缰绳，左手已经悄悄按上了腰间的短剑剑柄，她没有勒马，反而一夹马肚，径直朝拦路的那人冲了过去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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