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部忠秋终于开口了,声音干涩,像砂纸刮过枯木:“多少?”
“一千三百两。”
随从重复了一遍:“光是这两次递话,就花了二百五十两。加上给其他管事、守门太监的那些...”
阿部忠秋想骂人,想摔烂这个酒杯,想把那壶清酒砸在地上。
但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闭上了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呼出。
过了很久,他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这些明国的官吏,比豺狼还要贪婪。”
随从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。
那是从倭国带来的新布鞋,这几天在京城奔走,鞋底已经磨薄了。
“大人,要不...咱们再去求见一次?”
随从犹豫着开口,语气里带着试探:“或许,或许这一次...”
“没用。”
阿部忠秋打断了他。
他睁开眼,望着头顶那轮圆月:“皇帝不见我们,就是不见。”
“那些吏员收钱不办事,是因为他们知道,皇帝根本就没打算见我们。”
随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阿部忠秋端起酒杯,一口喝干。
酒液的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,他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。
同一夜,乾清宫西暖阁的灯还亮着。
朱友俭批完最后一份奏折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。
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把凉透的茶换走,换上了一杯热茶,轻声开口:“皇爷,阿部忠秋那边,有消息了。”
朱友俭睁开眼,端起热茶,喝了一口,没有急着问,只是随口道:“说说。”
王承恩躬身禀报:“这半个月来,阿部忠秋先后被户部、礼部的吏员,还有会同馆的几个管事、甚至守门的小太监,索贿了七八次。”
“前后花了约一千三百两银子。”
朱友俭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端着茶杯,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蒸汽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。
“才一千三百两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像是在品味着什么,然后开口问了一句:“那些吏员,把银子都吞了?”
“回皇爷,他们按照陛下的要求,自己留了一半,剩下的充入国库了。”
朱友俭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:“这帮猴崽子,什么“递话费”,编得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王承恩低头不语。
又过了数日,会同馆。
阿部忠秋终于等到了皇帝的旨意。
来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礼部郎中,品级不小,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吏,一个捧着文书匣子,一个垂手站在身后。
那郎中走到阿部忠秋面前,展开圣旨,念道:
“朕已知尔国诚意,然事涉重大,尚需时日斟酌。使臣可先归国,待朝议定夺,再遣使通传。”
念完,那郎中合上圣旨,看了阿部忠秋一眼,面无表情地开口问了一句:“使臣,可听明白了?”
阿部忠秋跪在地上,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发青石块地面上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听明白了。
他当然听明白了。
这一趟,白来了。
他跪在地上,一动没动,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,闭着眼睛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把这几个月的憋屈和那张空头支票,嚼了一遍又一遍。
身后传来礼部官员离去的脚步声,那脚步声渐行渐远,很快消失在门外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一个随从从门边探出头,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:“大人...”
阿部忠秋这才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额头被地面压出了一道红印,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。
“收拾东西,准备回程。”
随从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当日下午,阿部忠秋带着那堆已经被掏空的行李,灰溜溜地离开了北京城。
出城门时,阿部忠秋在马车里坐了很久,然后他叫停车夫,掀开帘子,望着身后那座巍峨的城池。
城门楼上,明军士兵正列队换岗,枪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城墙上,那面明黄色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,旗角在风中翻飞。
他望着那座城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车帘,低声骂了一句倭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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