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部忠秋离开北京城后第三天。
乾清宫西暖阁,朱友俭批完第四十份奏折后,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睁开眼,他朝门口喊了一声:“承恩。”
王承恩应声而入,躬身道:“皇爷有何吩咐?”
“去把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叫来。”
王承恩没多问,转身快步去了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李若链就出现在了西暖阁门口。
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飞鱼服,腰间挎着绣春刀,进门后单膝跪地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朱友俭没有急着说话,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,然后慢悠悠地开口:“朕要你去找一个人。”
李若链抬起头:“谁?”
“卢廷兰。字芳谷,桃源人。”
朱友俭放下茶杯,继续道:“此人十五岁就是廪膳生员,科举不顺,后来没再考了,专心捣鼓织机改良。”
“”据说他提出过一人十指代替十人分工的技术,在江南机坊里有些名气,被一些织户称为卢祖。”
李若链听得一头雾水。
他是锦衣卫指挥使,管的是缉拿、刺探、诏狱,对织布机这东西一窍不通。
他迟疑了一下,开口问:“陛下,这人...很重要?”
“非常重要。”
朱友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午后的暖意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。
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大明现在最缺什么?”
“钱。”
“钱从哪来?”
“海贸。”
“海贸卖什么?”
“丝绸、瓷器、茶叶...”
“不错,瓷器我们有景德镇,茶叶我们有福建,但丝绸...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若链:“丝绸的产量,已经到瓶颈了。”
“织机老旧,效率低下,人工成本高。”
“如果能找到卢廷兰,让他继续改良织机,把生产效率提上去,那咱们的丝绸就能在海外市场上压倒所有人。”
李若链恍然大悟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他抱拳道:“臣这就派人去江南找。”
“去吧。南京、苏州、松江,这些地方是丝织业最发达的地方,他应该就在那一带活动。”
朱友俭走回案后坐下:“找到之后,不要声张,悄悄把人带来京城。”
李若链点了点头:“臣领旨。”
他起身退出西暖阁,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朱友俭坐在案后,又端起那杯茶,却没有喝。
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低声自语了一句:“卢廷兰啊卢廷兰,你可别让朕失望。”
......
数日后,苏州,机坊一条街。
锦衣卫薛七两蹲在街边,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烧饼,脸上的表情比烧饼还干巴。
今年三十二岁,干这行已经十年了,追过逃犯,抓过贪官,蹲过倭寇的窝点,自以为见过的世面够多了。
但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他会蹲在苏州的一条破街上,为了找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认识的秀才,啃着凉透的烧饼犯愁。
他已经在这条街上转了好几天,连根毛都没有找到。
机坊一条街,顾名思义,整条街都是织机作坊。
从街头走到街尾,到处都是织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响,混着工人吆喝声和梭子穿行的声音,吵得人脑仁疼。
薛七两问遍了街上的工匠、掌柜、甚至蹲在屋檐下搓麻绳的老婆婆以及骗他糖吃的三岁稚童。
“您认识卢廷兰吗?”
“卢什兰?”
“卢廷兰。”
“什么廷兰?”
“卢廷兰。”
“卢廷什么?”
“卢廷兰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
每一次,回答都差不多。
薛七两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,嚼了几口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心里犯愁:“这人该不会根本不存在吧?”
旁边一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机匠听见了他的嘀咕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声:“客官要找的是卢祖吧?”
薛七两一愣,猛地转过头:“老丈你知道他?”
老机匠磕了磕烟锅,慢悠悠地说:“卢祖的名字确实叫卢廷兰,但你说卢廷兰,怕是没人认识。”
“你说是卢祖,整个苏州的织户,没有不知道的。”
薛七两心里一喜,连忙追问:“他在哪?”
“他啊...”
老机匠把烟杆子收起来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去年就离开苏州了,说是去南京教课。”
“南京?”
“对,南京鸡鸣寺那边有个织造学堂,他在那儿当先生呢。”
薛七两二话不说,转身就朝街口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朝老机匠拱了拱手:“多谢老丈!”
老机匠摆了摆手,蹲回门槛上,重新掏出烟杆子,点上,吧嗒吧嗒地抽起来,看着薛七两的背影消失在街口,嘟囔了一句:“锦衣卫找卢祖...这是要干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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