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隐走到左侧第二个牌位前——那是大哥池际的。三年前辽阳陷落,大哥时任守备,率三百亲兵死战殉城,尸骨无存。朝廷追赠游击将军,赐谥“忠烈”,可这些虚名,换不回那个会在元宵节背着她看灯、会悄悄给她带糖人的兄长。
牌位前供着一方墨锭。墨色沉黑,形制古朴,正面阴刻“松烟”二字,背面是一行小字:“甲子年制于徽州胡开文”。这是大哥赴任前,父亲亲自去徽州老字号订制的,说是“我儿将来批阅军报、书写奏章,当用此墨”。
大哥只用了不到一年。
池隐双手捧起墨锭。墨很沉,触手温润,像还残留着大哥掌心的温度。她低头,看着那行小字,眼眶骤然发热。
走出祠堂时,父亲正立在庭院中那株老梅下。
晨光已彻底撕开夜幕,天边泛起淡淡的金红。池清述仰着头,目光凝在枝头那些深红的花苞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刻的雕像。绯色官袍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,那抹红,红得像血。
池隐走到他身后,轻声唤:“父亲,墨取来了。”
池清述缓缓转身,接过墨锭时,他的指尖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——那触感冰凉而粗粝。
“隐儿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可还记得,为父教你写的第一个字?”
池隐一怔,随即答道:“记得。是‘人’字。父亲说,一撇一捺,看似简单,实则最难写稳。一撇要劲,一捺要沉,中间相交处,要互相互持,方能立得住。”
“互相互持…”池清述喃喃重复,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,“是啊,互相互持。可这世间,多少人写着写着,就忘了这一撇一捺,原是要互相支撑的。”
他将墨锭收入袖中,动作很慢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:“今日要写封奏章,需用此墨。”
“父亲!”池隐终于忍不住,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,“到底是什么奏章?为何非要今日递?陛下既急召,为何…”
话未说完,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。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跑来:“老爷!兵部赋尚书到!说有急事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玄青身影已疾步闯入庭院。
是赋启。
他显然来得极匆忙,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,靴子上沾着枯草,额角鬓发微乱,连平日一丝不苟的官帽都戴歪了。他脸色铁青,双目赤红,看见池清述那身绯色官袍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池公不可!”赋启抢上前,一把拦住正要走向前厅的池清述,“那封奏章不能递!递上去,便是死路!”
池清述停下脚步,静静看着他:“赋大人何出此言?”
“何出此言?”赋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魏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,就等着你往里跳!昨夜司礼监连夜调阅杨闵道案全部卷宗,东厂番子彻夜未休——他们在找破绽,找任何可能翻案的蛛丝马迹!你现在递这封奏章,等于亲手把刀递到他手里!”
庭院里死一般寂静。晨风吹过,老梅的枯枝簌簌作响,几片残叶打着旋儿飘落。
池清述伸手,接住一片落叶。叶子枯黄,脉络却还清晰。他看了许久,才轻声问:“赋大人可知,杨公临刑前,托狱卒带出什么话?”
赋启一愣。
“坊间传言,他说‘望后来者勿效他愚忠’。”池清述抬起头,目光越过庭院高墙,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,“你错了。他实际说的是——大明可无杨闵道,不可无直言骨。”
“直言骨…”赋启喃喃重复,眼中水光骤现,“可这直言,是要用命去换的!”
“那就换。”池清述将落叶轻轻放在梅树下,转身看着赋启,目光平静如水,“杨公用命换了宁远三年太平,换了关宁防线不溃。如今这条命若还能换点什么——换皇上睁开眼看看这朝堂,换后来者还敢说话,换这大明…多一口气。值了。”
赋启浑身剧震,踉跄后退一步,背撞上冰冷的廊柱。他看着池清述,看着这个相识二十余载、总是一板一眼、甚至有些迂腐的老友,忽然觉得陌生。
不,不是陌生。是他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人——这个平日连朝服褶皱都要抚平、奏章格式错了都要重写的礼部侍郎,骨子里藏着的,竟是这般玉石俱焚的刚烈。
“清述…”赋启声音嘶哑,再不是官场上的客套称谓,“你走了,池家怎么办?隐儿怎么办?她才十五岁…”
“所以她需要活着。”池清述打断他,目光终于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池隐,“好好活着,替为父看着,这大明…究竟会走向何方。”
赋启上前,替池清述整了整歪斜的官帽,又抚平他肩头一道细微的褶皱。动作很慢,像在整理自己二十年的交情。池清述没有躲,任由那双手在帽檐和肩章间游走。末了,轻声说:“赋兄,往后家里,多担待。”
赋启的手停在半空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退后一步,整冠,肃容,向池清述深深一揖这一揖揖得极低,几乎触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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