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淑兰被晾在一边,像个多余的摆设。
她看着苏曼那副油盐不进的从容样,再看看贺振邦的偏爱,心里的妒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她清了清嗓子,端起婆婆的架子,自顾自地迈进正房。
“曼曼啊,不是当妈的说你。”
刘淑兰将手里的麦乳精重重放在八仙桌上,眼神极其挑剔地在屋里的摆设上刮拉了一圈。
“贺衡去军校苦修,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懂什么过日子?这大宅子是好,但花销也大。”
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洋奶粉和洋真丝,痛心疾首地打着官腔。
“你看看这些资产阶级作风的东西。咱们是老革命家庭,讲究的是艰苦朴素!”
“你手里攥着贺衡那点卖命钱,不知道精打细算,居然还雇了个保姆伺候你?”
刘淑兰瞟了眼正在倒茶的赵爱萍,阴阳怪气。
“这事儿要是被大院里的干事知道了,人家是要戳咱们贺家脊梁骨的!”
这番话夹枪带棒,既想给苏曼扣个“成分不好、资本作风”的帽子。
又想顺理成章地拿过这家里的财政大权。
苏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她轻轻拍着怀里打着奶嗝的小贺安,神色平淡,语气却字字如刀,四两拨千斤。
“让您费心了。不过,这是我远房表姐,大家互助搭把手。”
“走的是正规手续,公社都报备过的,违背不了哪条政策。”
苏曼抬眸,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淑兰。
“至于这些花销。贺衡走前特意给我立了规矩。”
“他说这日子得越过越红火,他一个大男人流血流汗,就是为了让我们娘俩吃好用好。”
“这家里的进项出项,他全交给了我做主。”
“贺衡说了,只要是走正路靠双手赚来的钱票,不用躲躲藏藏。我听贺衡的。”
搬出贺衡,直接把刘淑兰堵了个哑口无言。
这年代,丈夫是一家之主,丈夫定下的规矩,她一个没血缘关系的继婆婆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?
“你……”刘淑兰被噎得胸口发闷,差点背过气去。
她转头看向贺振邦,指望老头子能说句话压压苏曼的嚣张气焰。
可贺振邦正专心致志地用那根被贺安攥住的手指逗弄重孙,连个余光都没分给她。
贺振邦心里亮如明镜,苏曼这丫头思路清晰,懂政策知分寸,可比大院里那些只知道嚼舌根的家属强多了。
刘淑兰见状,知道硬压不行,贼溜溜的眼珠子一转,心生一计。
她假意叹了口气,换上一副慈爱的面孔上前。
“行,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不管。但这四合院再好,终究是南城,周围连个像样的供销社都没有。”
“你一个女同志带着个奶娃娃,有个头疼脑热的谁搭把手?”
刘淑兰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铺着水磨石的地砖,心里盘算着怎么鸠占鹊巢。
“听妈的。”刘淑兰刻意压低声音,显得苦口婆心。
“你把这院子锁了。赶紧收拾收拾东西,带着安安回咱们军区大院住。”
“家里那八十平的楼房,怎么也够你们娘俩挤一挤了。”
“大院里保卫严密,我还能天天照顾我大孙子不是?”
只要把苏曼哄回大院,这四合院的钥匙一落到她手里。
宋玉颜留下的那些金条、古董、房契,就全都是她刘淑兰的囊中之物了!
苏曼看着刘淑兰那双写满算计的倒三角眼,心里只觉得好笑。
惦记她的四合院?
这老太婆倒是做得一手好梦。
苏曼正欲开口回绝。
突然,正房里间的红木门帘被人用拐杖狠狠掀开。
伴随着一连串中气十足的笃笃杵地声,一道冷厉霸道、充满不屑的怒喝在宽敞的堂屋里炸响。
“回什么大院?!那八十平的破砖房有什么好住的?!”
刘淑兰浑身猛地一哆嗦,吓得差点把旁边的茶缸子打翻。
只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老式旧军装的贺老爷子,脸色铁青地从里间走了出来。
老爷子手里拄着紫檀木拐杖,那双看透战火与硝烟的鹰隼般的眼睛,紧紧盯在刘淑兰身上。
仿佛能把她那些见不得光的脏心烂肺全部看穿。
“我贺家的长孙媳妇和重孙,在这祖宅里住得堂堂正正!”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敢跑到这里来指手画脚,让他们去挤那鸽子笼?!”
随着那一连串中气十足的笃笃杵地声,正房里间厚重的红木门帘被猛地一把掀开。
“爸……爸?您怎么在这儿?!”刘淑兰的声音都变了调,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。
就连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贺振邦,也是面露惊愕。他大步上前,想要搀扶。
“爸,您不是在干休所的疗养院调理身体吗?大夫说了您不能吹风,您怎么一个人跑出院了?”
“我要是再不出来,这贺家的大门,是不是就得改姓刘了!”
贺老爷子一把甩开贺振邦的手,紫檀木拐杖在水磨青砖地面上重重一顿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堂屋里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。
威严的目光扫视过刘淑兰。
被老爷子这锐利的目光一扫,刘淑兰心底直冒凉气。
但她在贺家伏低做小装了二十年,最擅长的就是顺杆爬。
她立刻咽了口唾沫,强挤出一副心疼又委屈的笑脸,上前两步。
“爸,看您这话说的,我这不也是为了贺家着想吗。”
“您身体不好,不在干休所里让特护照顾着,怎么跑到这胡同平房里来了?”
说着,刘淑兰话锋一转,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坐在罗汉床上的苏曼,端起婆婆的架子厉声指责。
“苏曼,不是我说你!你一个从西北乡下来的,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也就算了。”
“老爷子这么大年纪,身体金贵,怎么能让他跟你在这大宅门里受罪?”
“连个专门的警卫员都没有,吃穿用度能跟得上干休所的指标吗?你这就是对老首长不负责任!”
刘淑兰这番话,句句都在给苏曼扣“不懂事、作风差”的帽子,企图借着老爷子发难,顺理成章地拿捏住苏曼。
苏曼坐在那儿,清冷的目光扫过刘淑兰那张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她怀里抱着小贺安,轻轻拍着襁褓,姿态从容得没有半点慌乱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猴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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