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往无论朝堂诡谲，还是沙场凶险，从来都是他一人独撑，步步算计、层层破局，早已习惯孤身涉险、独扛风雨。
可今日，她立于他身侧，明明看似纤细柔弱，却伶牙俐齿、从容不迫，不动声色替他挡下所有刁难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护住了他，也稳住了整场局面。
司凛望着她眼底未散的清亮沉稳，心口泛起一阵细密温热的涟漪，低沉的嗓音裹着夜风，轻轻响起：“圆圆，方才在帐中，被人护着的感觉，真好。”
这一句话，褪去了他所有的杀伐沉稳，卸下了主上的沉重身段，全然是发自肺腑的动容。
半生隐忍蛰伏，半生步步荆棘，他向来独当风雨、无人可依，从未有一日，能像今夜这般，被人妥帖护住、周全以待。
苏圆圆闻言微微一怔，抬眸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。
月色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，凝着浅浅清辉，她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，连日紧绷的心弦也彻底松弛下来。从前始终是他挡在她身前，为她扫平前路所有凶险，护她周全安稳，今夜不过是她力所能及，与他并肩而已。
她轻轻弯了弯唇角，轻声开口，语气带着认真的叮嘱，将温情妥帖收好，不忘正事：“不过是相互照应罢了。但明日才是和谈最关键的一日，左贤王今夜碰壁受挫，心中必然积怨，明日绝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她敛去眼底柔和，神色多了几分郑重：“明日正式和谈，局势只会比晚宴更凶险复杂，变数极多，你一定要在场。我……有些害怕。”
漠南王态度暧昧摇摆，主战派势大嚣张，朝中暗线、公主府的势力隐匿在后，她可以临场周旋应对，却唯独不能少了他坐镇身旁。
有司凛在，便有底气，有退路，有最稳妥的依仗。
司凛看着她审慎认真的模样，心头暖意更盛，微微颔首，字字郑重，许下笃定承诺：“好。”
“明日我必寸步不离，全程陪你。”
不管明日刀光暗涌、言语交锋几何，他都会守在她身侧，为她镇住场面，挡下所有风波，绝不让她一人独自应对八方刁难。
晚风轻轻拂过，吹动两人衣袂，在寂静雪原里轻轻相擦。
苏圆圆望着远处漆黑深沉的夜色，轻声道：“今夜暂且歇息养足精神，明日，我们再与他们好好清算，谈出一个公道安稳的结局。”
司凛应声，眸色坚定。
月色漫漫，覆满苍茫雪原，两间相邻的木屋灯火次第亮起，微弱的光晕，在暗流汹涌的漠南王帐，守住了一夜短暂的安宁。
天光大亮，漠南草场的晨雾尚未散尽，凛冽寒风卷着碎雪掠过连绵毡帐，王帐外早已肃立两列披甲武士。兵戈映着天光泛着冷硬寒芒，人人面色沉冷，周身紧绷的战意扑面而来，将昨夜短暂的温情彻底吹散。
今日是正式和谈的正席，与昨夜宴饮的虚与委蛇不同，没有寒暄客套，没有酒水点心，只剩刀兵对峙般的强硬博弈。
苏圆圆一身规整御史官服，绿衣料衬得她眉眼清正凌厉，褪去了昨日的温和周旋，自带朝堂官员的凛然正气。司凛立在她身侧，紫色官袍，衬得他身姿挺拔，不言不语间气场沉凝如山，眸光扫过帐内一众虎视眈眈的漠南首领，不动声色将她护在半步之内。
巨大的狼头图腾悬在王帐正中，漠南王端坐主位，神色晦暗不明，眼底藏着迟疑与无奈。昨夜晚宴左贤王吃了暗亏，今日更是锋芒毕露，径直坐于左首首位，一身兽皮长袍气势张扬，浑身带着悍勇霸道的戾气。
不等苏圆圆率先开口，左贤王便重重一拍案几，沉厚的声响震得案上奶茶碗微微晃动。
“苏御史，废话不必多说。”他抬眼直视苏圆圆，语气蛮横强势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，“本王给你们大雍最后底线：归还三年前边境划归我朝的三座草场，每年输送万石粮草、千匹锦缎，互市关口由我漠南全权把控。答应，今日便立盟约、息兵戈；不答应，无需多谈，三日之后，我漠南铁骑即刻踏平北境防线！”
话音落地，帐内一众蛮族首领纷纷附和，粗粝的呼和声此起彼伏，战意汹汹，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开战的架势。整个王帐瞬间被强势的威压笼罩，处处透着威逼胁迫的意味。
萧承策驻守北境，却迟迟未能平息纷争，便是因这左贤王主战之心决绝，手段狠厉，从不肯给大雍半分退让余地。
苏圆圆神色未乱，迎着满帐凶悍目光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没有半分怯意。
她轻笑一声，声音清亮，字字掷地有声，穿透满帐嘈杂：“左贤王这不是和谈，是逼降。既是逼降，又何必假意坐在此地空谈盟约？”
她往前踏出半步，目光灼灼直视主位上的漠南王，据理力争：“大王，和谈之本，在于平等互利、各退一步，保两地百姓安稳度日。三座草场本是大雍戍边将士浴血镇守的疆土，粮草锦缎更是我朝百姓民脂民膏，无端割地纳贡，绝非和谈，乃是丧权辱国！”
“若我大雍今日应下这般屈辱条款，日后边境永无宁日，漠南贪念只会愈盛，战火绵延不休，受苦的终究是两地苍生！”
“牙尖嘴利！”左贤王冷眼横她，语气戾气更重，“你们大雍若有底气一战，何必派一介女官远赴北境求和？无非是北境兵力空虚、军心涣散，无力与我漠南抗衡！本王的条件，没得商量！”
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，剑拔弩张，一触即发。
司凛始终沉默伫立，此刻才缓缓抬眼，眸光冷冽如霜，淡淡开口：“左贤王不妨试试。北境萧将军麾下十万守军，枕戈待旦、厉兵秣马，我朝援军日夜兼程奔赴边境，只差一纸调令。真要开战，漠南铁骑纵然悍勇，能否扛得住大雍雷霆反扑？届时草场尽毁、部族流离，得不偿失的，是谁？何况北境苦寒，放牧为生，粮食还要依赖我大雍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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