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震慑力，寥寥数语便戳破左贤王虚张声势的底气。
左贤王脸色骤然一沉，眼底怒火翻涌，却一时语塞。他虽主战，却也心知漠南国力远不及大雍，不过是借着北境短暂动荡，想要借机讹诈、谋取暴利。
僵持片刻，苏圆圆话锋一转，不再纠结条款拉扯，守住自己的首要底线，语气坚定不容撼动：“所有和谈条款，暂且搁置不议。”
“在商定一切盟约之前，我只要一件事见一见卫渊将军。”
她目光扫过全场，字字铿锵：“昨日晚宴大王亲口许诺，卫指挥使尚且安好。我身为大雍钦差，奉旨和谈、斡旋边境局势，首要职责便是确认我方被俘将领的安危。不见到卫渊本人，确认他平安无事，今日一切谈判，皆是空谈！”
“你在和本王谈条件？”左贤王怒目圆睁，厉声呵斥，“区区一名败军将领，生死何足挂齿？也配耽误两国和谈大事！苏圆圆，你莫要得寸进尺！”
“卫渊不是区区败军将领。”苏圆圆寸步不让，语气愈发凌厉，“他是镇守北境、护一方百姓安稳的大雍将领，是我朝有功之臣！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、不虐战俘，如今和谈在即，我方将领被拘，生死未明，连一面都不得见，贵方所谓的和谈诚意，何在？！”
她步步紧逼，句句有理，堵得左贤王面色铁青，无从辩驳。
“若贵方连一名被俘将领的安危都不敢公示，我有理由怀疑，卫指挥使早已遭遇不测，贵方从始至终，都无半分和谈真心，不过是借和谈拖延时间、蓄势备战！”
这话直击要害。一旦坐实“无和谈诚意”的名头，漠南王便会彻底失去道义支撑，主和派首领也会彻底倒向大雍，左贤王的谋划便会不攻自破。
漠南王一直静默旁观，此刻终于缓缓开口，苍老的声音带着沉沉威严：“左贤王，稍安勿躁。”
他抬眼看向苏圆圆，目光复杂，带着权衡与无奈：“苏御史执意要见？”
“非见不可。”苏圆圆躬身行礼，态度恭敬却立场坚定，“不见卫渊，不谈半分盟约。”
司凛适时补言，声线冷沉：“我朝钦差的底线，便是如此。还请大王成全，以示漠南和谈之诚。”
帐内陷入长久死寂。主和派的几位首领纷纷对视，微微颔首，显然认同苏圆圆的说法。左贤王死死攥紧拳头，指节泛白，眼底满是不甘与愠怒，却碍于众人态度与道义立场，无法再强行阻拦。
他心知，今日若是执意不许相见，反倒落人口实，让大雍占据所有道理，这场和谈便会彻底沦为漠南的不是。
良久，漠南王轻叹一声，带着一丝疲惫妥协：“罢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帐外，沉声吩咐：“来人，带大雍使臣，去见卫副使。”
左贤王猛地抬头，想要阻拦，对上漠南王不容置喙的眼神，终究只能狠狠咬牙，将满心怒火与不甘尽数压下。
片刻后，两名身着蛮族重甲的武士入帐，躬身领命。
漠南王看向苏圆圆与司凛：“本王允你们相见，但只可远观，不可交谈、不可近身探视，更不得带走此人。见过之后，即刻返回王帐，继续商议和谈条款。”
这是最后的退让，也是极致的限制。
苏圆圆心中一松，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，当即应声：“可以。”
只要能亲眼见到卫渊活着、身形无恙，便足够打破左贤王的封锁，掌握谈判的主动权。
两人不再多言，跟着两名武士转身走出王帐。
穿过层层林立的毡帐与手持刀矛的巡逻兵卫，一路往草场最西侧走去。越往西走，周遭越是荒凉萧瑟，寒风愈发凛冽，空气中也多了几分禁锢的肃杀之气。
尽头是一座孤立的黑色毡帐，四周被重兵层层把守，密不透风，帐外地面布满踩踏痕迹，显然日夜有人看守，戒备森严至极。
这里便是漠南关押战俘与重要人质的禁地。
武士掀开厚重的毡帘，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混杂着尘土与淡淡的药味。
帐内光线昏暗，仅有一处小小的通风口透进微弱天光。苏圆圆定睛望去，只见毡帐中央铺着一层破旧毡毯，一道消瘦的身影正盘膝静坐，背脊挺直，即便身陷囹圄，也未半分折辱风骨。
是卫渊。
他一身铠甲早已被卸下，身上只着单薄布衣，衣衫沾染尘土污渍，下颌冒出青黑胡茬，面色苍白憔悴，眉眼间带着连日被囚的疲惫，却依旧双目清亮，神色坚毅。
听见动静，卫渊缓缓抬眼，看清门口的两人时，眼底先是一愣，随即闪过震惊，紧接着便是难掩的激动。
他嘴唇微动，似要开口，守在帐内的武士立刻厉声呵斥，伸手阻拦，牢牢守住规矩，不许他言语分毫。
苏圆圆隔着数步距离，细细打量着他，见他四肢完好、气息平稳，虽略显狼狈憔悴，却无重伤缠身、无性命之忧，一颗高悬的心彻底落定。
还好，他活着。
还好，一切尚有转机。
司凛立在她身侧，低声轻语：“确认了。”
苏圆圆轻轻点头，目光沉沉落在卫渊身上，一字一句，清晰道：“卫将军安心，朝廷从未弃你不顾，和谈在即，我定会带你平安归营。”
卫渊望着她坚定的眼神，望着身侧沉稳伫立的司凛，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动，眼底泛起一丝湿热，郑重颔首，无声回应。
确认完卫渊的安危，苏圆圆心中已然有了全盘算计。
她转身，神色从容凛冽，对着守门武士沉声道：“回去吧。”
王帐的博弈，接下来，该轮到他们掌握主动权了。
一行人原路折返，重回议事王帐。方才见过卫渊的画面在苏圆圆心底沉淀下来，先前的被动僵持，此刻已然化作十足的底气。
踏入帐中，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拢过来。左贤王见二人神色平静，知晓他们已经顺利见到了卫渊，脸色愈发阴沉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兽骨佩刀，显然已经做好了继续施压的打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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