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待在这儿,今天晚上就没了。”晏子屿转过身,看着他,眼神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自己选。”
书童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,指节上全是白。他把那个破包袱皮拎起来,往腋下一夹,“走。”
三个人出了巷子。
马车没停在巷子口,停在两条街外,陈铮蹲在车辕上啃了半路买的油条,见三人走过来,立刻跳下来,把油条往怀里一揣,“王爷!人找着了?”
“上车。”
陈铮把书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,什么都没问,利索地把车帘撩开。
书童跨上车,缩在最里头的角落里,把包袱皮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,一声不吭。
马车走起来,唐初南把那半个干硬的饼从书童手里拿走,从小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,递过去,“吃这个。”
书童愣了一下,接过来,没动,低头看着那块糕,“谢谢王妃。”
“几天没吃正经东西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周家失火那天?”
“嗯。”书童把那块糕掰了一半,另一半放在腿上,把手里这半块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眶忽然有点红,“周大人……”
“死得很快,”唐初南看着他,“没受什么苦。”
这话未必是真的,但书童点了点头,把另半块也塞进嘴里,咽下去,低下头,把包袱皮攥得更紧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唐初南问。
“陆九。”
“周大人跟你多久了?”
“六年。”陆九低着头,声音闷,“我八岁跟他,写字、跑腿,……后来就,就管账了。”
“他把账簿给你,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半个月前。”陆九从包袱皮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解开来,里头是一封信,封好的,火漆封口,“他把这个也给我了,说,账簿和这封信,要一起交给晏王爷。账簿先,信后。”
晏子屿把那封信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看封口,没有署名,火漆上压的是一个极小的印,形状模糊,像是随手摁的,认不出是什么字。
“他让你等账簿送出去,再交信?”
“对。”陆九说,“他说,账簿是证据,信是解释。”
唐初南看着那封信,“解释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九摇头,“他没跟我说。”
马车在宁安王府的巷子里停下来,门开了,唐旭正蹲在院子里拿刻刀刮木头马的耳朵,抬头瞥了一眼,把目光在陆九脸上停了两秒,什么都没说,低头继续刮。
阿影那片暗影从槐树底下挪了一下,把陆九从头到脚扫了一圈,然后缩了回去。
陆九僵了一下,东张西望了半圈,没发现什么,慢慢放松了。
书房里,晏子屿把那封信放在桌上,拿起裁纸刀,沿着封口割开。
三张纸。
前两张密密麻麻全是字,最后一张,只有两行。
他把最后一张推给唐初南。
她低头看。
只有两行字,写得不快,可每个字都有点抖——不是颤抖,是克制。
“厉询在汝阳,可汝阳不是他的根。他的根在燕北,关王的旧部里有他的人,不是一个,是一批。这批人若动,不止关王,连燕北三城都要乱。”
唐初南把这两行字念完,把纸按在桌上,“燕北。”
“嗯。”晏子屿眼神沉了下去,“他的根比我想的深。”
“那皇帝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晏子屿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,“周宴清知道,所以他死了。”
“如果皇帝不知道,他就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。”唐初南直起腰,“他给了你六个月,可如果他查的方向是厉询一个人,而不是燕北那批旧部——”
“那六个月不够,”晏子屿接过话,“乱会从燕北烧起来,火灭了,厉询早没了。”
两人对视。
烛火“噼啪”了一下。
“所以,”唐初南慢慢说,“得让皇帝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让他知道,还不让他觉得,是我们在给他递刀?”
晏子屿没立刻答。他把那三张纸重新叠好,放进那封信的壳子里,把火漆那边朝下压着。
窗外,乐安的声音从后院传来,是那种扯着嗓子喊舅公帮他找木料的调子,响亮得把秋风都盖住了。
晏子屿听着那声音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定下来,“等陆九缓过来,让他跟皇帝的人说。”
“陆九?”
“周宴清的书童,”晏子屿说,“他有资格直接告。他见过账本,见过周宴清,皇帝的人不会不信他。”
“可陆九怕被灭口。”
“怕,所以他才来王府。”晏子屿把那封信推到一边,“他来王府,是拿王府当靠山的。王府帮他把这封信的内容送到皇帝那里,他就有人护着。两全其美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在这里头,站在哪儿?”
晏子屿停了一下,然后,嘴角动了一下,“我在家里,做个安分的革职王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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