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账簿的锁扣是铜的,“咔”一声按下去,晏子屿把它塞进袖子里,转身就往外走。
唐初南已经候在廊下了,斗篷系好,头发挽得简单,就一支素银簪,跟昨天进宫时差不多,又不全一样——昨天那身是撑场面的,今天这身,是要在街上蹚路的。
“去哪儿找?”她跟上他的步子。
“城南。”晏子屿没回头,“破庙,废宅,要不就是哪个茶馆里头躲着。他一个十六岁的小子,一个人,没钱,又不敢大摇大摆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知道我会找他,所以不会走远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你会找他?”
“因为他能把东西扔进王府,他就知道王府的人够着他了。”晏子屿在院门口停住,转过头看她,“他在等我。”
陈铮已经套好了马车,缩在辕座上,用袖子捂着嘴打哈欠,见两人出来,立刻打起精神,“王爷,走哪条道?”
“城南,从东市拐。”
“得嘞。”
马车辘辘地走起来。秋天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市的动静,卖汤饼的吆喝声,豆腐脑的热气,蹄髈挂在肉档子前油汪汪地晃——唐初南把车帘掀了条缝,把这些动静一一收进眼里,觉得刚才那股子弦绷着的劲儿,松了一点点。
“晏子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厉询在汝阳,他现在知不知道账簿在你手上?”
“不一定。”晏子屿靠着车厢壁,闭着眼,“他昨天灭了周宴清全家,是要断线。可如果他事先不知道那个书童,他就不知道账簿流出去了。”
“那如果他知道……”
“那他就已经在找了。”晏子屿睁开眼,侧过脸看她,“所以书童得先找到我,不然下场和周宴清一样。”
马车在城南一条背阴的巷子口停下。
这里是旧坊,没什么人住,沿街的墙根长着一排枯了一半的野草,风一吹,“唰唰”乱摆。巷子尽头有一溜歪歪斜斜的低矮房子,房顶破了几处,露出黑黢黢的梁。
唐初南下车,往那方向看了一眼,“不像能住人的地方。”
“能住。”晏子屿先跨进巷子里,“就是不太舒服。”
两人沿着巷子走进去。
青石路变成了泥地,脚底下踩起来有点虚,秋雨过后没干透,还留着几摊浅浅的积水。房子越走越矮,窗纸大多破了,风一吹,残纸扑棱棱地响。
晏子屿停在第三间屋子前,不是推门,而是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
停了一下。
又敲了两下。
“砰、砰——砰、砰、砰。”
屋里没动静。
可脚底下,唐初南注意到了——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,被一道细细的影子给截断了。
里头有人,就贴着门站着。
晏子屿没有继续敲,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宁安王府,晏子屿。你扔的东西,我收到了。”
门缝里的影子动了一下。
然后,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拉开了一条缝。
缝隙里露出半张脸——很年轻,十五六岁的样子,颧骨高,眼睛大,眼底是两块厚厚的黑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的,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,裂着几道细口子。
他盯着晏子屿,盯了两三秒,又把视线转到唐初南身上,转了一圈,然后把门拉开了一半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是哑的,不知道是睡少了还是好几天没说话。
屋里就一张断了腿的破桌,三块砖头垫着,桌上摆着半个干硬的饼,一个豁了口的陶碗,碗里不知道是什么,深色的,已经凉了。破桌旁边有个草堆,是人睡觉的地方,草被压出了一个人形,旁边搁着个破了一个角的包袱皮。
就这些,别无他物。
书童把门关上,站在草堆旁边,两只手攥着袖口,“您找我……是为了账簿?”
“账簿,”晏子屿在那张破桌前站住,把袖子里的账簿取出来,搁在桌面上,“还有你知道的事。”
书童盯着那本账簿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截,“周大人说,要是有什么事,把账簿带去宁安王府。他说,晏王爷……不怕事。”
“他说对了。”晏子屿说。
“可是,”书童喉咙动了一下,“周大人也说,账簿送出去的那天,就是……就是招人来杀我的那天。”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风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把那半个干饼吹得动了一下。
唐初南开口,“所以你扔了东西就跑,没敢进府里,是怕被人盯梢?”
书童转过头看她,点了一下,“从我出门,就觉得有人跟着,后来甩掉了,但不确定。”
“甩掉没有。”晏子屿说,语气很平,“你来这里之前,绕了几条路?”
“七条。”
“七条不够。”晏子屿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跟你的人,昨天夜里就换了一批。他们不是一个人,是一套人。你走哪条巷子,他们能通报。”
书童脸色白了一截,“那……那我……”
“跟我走。”晏子屿把账簿重新收进袖子,“王府比这里安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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