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善长,没接话。
老狐狸嗅到味儿了。
淮西这帮人,在朝堂上盘根错节,可咱真要动真格的,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眼下这铁路是泼天的功劳,他李善长要是再不伸手,淮西这帮后辈,往后在朝堂上连口汤都喝不上。
朱元璋撑着御案,缓缓开口。
“李善长,你能体谅朝廷难处,咱心甚慰。只是,五亿八千万两的盘子,全压在安平伯一人肩上,老臣实在于心不忍。”
李善长抬起头。
“造火车、研精钢,这是顶尖的技术活,非卫安和研究院不可。可采购钢材、招募民夫、监工铺路这些个杂事,繁琐且劳心。”
“老臣不才,愿替陛下分忧。这采购与监工之责,老臣愿领命督办。”
朱标立在左侧,那张脸上闪过错愕,随即化作了然。
太子盯着李善长的背影。
造火车的技术活,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出成果,扔给卫安。
采购和监工,那是实打实的银子流水和人事任免。
五亿两的盘子,过一遍手,淮西那帮人能塞进多少私囊?
这哪是分担,这是明抢。
卫安慢悠悠开口。
“李公这话,说得轻巧。采购钢材,要懂含碳量,要懂杂质比。监工铺路,要懂路基承重,要懂道砟筛选。您老手下那些个户部、工部的老吏,会看图纸吗?会算微积分吗?”
李善长被噎了一下,然后反击。。
“卫大人此言差矣。技术之事,自有研究院的学子去办。老臣管的,是银钱调度,是人员统筹。难道安平伯连算账、管人,也要亲自下场?五亿两的银子,没个老成持重的人盯着,万一出了岔子,谁担得起这个责?”
这老东西,算盘打得比我还响。
技术风险我扛,银子流水他管。
真要把采购权交给他,三万吨精钢,他能给我买回三万吨废铁,中间吃掉的回扣,够他淮西集团再养三万私兵。
朱元璋走到李善长面前,伸手虚扶了一把。
“善长啊。你跟着咱,从濠州一路打到应天,吃了多少苦,咱心里都有数。”
李善长顺势起身,微微佝偻着身子。
“老臣万死,难报陛下知遇之恩。”
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劲极大。
“这铁轨,是咱晚年最后的心愿。你想替咱分担,这份心,咱领了。”
李善长眼底闪过些许得意。
只要把这采购和监工的口子撕开,淮西的子弟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工程。
五亿两的肥肉,哪怕只咬下一口,也够这帮小崽子们站稳脚跟。
“不过”
朱元璋的话头,猛地一转。
那只搭在李善长肩上的手,顺势滑下,重重拍在他的胳膊上。
“这工程,太杂,太乱。咱不能让你这把老骨头,再去工地上吃灰。你现在的差事,是替咱看好这满朝文武,看好大明的根基。”
李善长脸上的笑意,僵住了。
朱元璋转过身,大步走回御座,一掀下摆,坐下。
“传旨。铁轨工程,一应事务,无论技术、采购、监工、调度,全权交由卫安统筹。”
“六部、各省、府县,凡卫安所令,皆同朕亲临。敢有推诿、掣肘、暗中插手者”
“杀无赦。”
李善长站在原地,那把老骨头,一寸一寸地塌了下去。
朱标站在一旁,他太清楚父皇这一手的厉害。
表面打感情牌,安抚老臣,实则一刀切断了淮西所有的念想。
把权力全给卫安,既是偏袒,也是把交涉的难题全推给了卫安。
李善长要是敢在底下搞小动作,那就是抗旨,就是找死。
“臣,领旨。”
卫安拱了拱手,慢悠悠地应下。
李善长缓缓转过身,他盯着卫安,眼底深处,那点算计和阴狠,被压在眼皮底下。
李善长忽然开口,嗓音比方才软了三分。
他转过身,朝卫安拱了拱手,腰弯下去的角度,比方才对朱元璋时还深。
“卫大人。方才是老夫多虑了。陛下既将全权托付于你,老夫自当全力配合。”
“采购、监工这些杂事,卫大人若有需要调遣老臣手下旧部之处,尽管开口。老臣定当知无不言。”
卫安没接李善长的话,甚至没看他。
转过身,径直朝朱元璋走了两步。
“陛下。李公肯支持,是好事。不过,臣方才的话,还没说完。”
“方才算了账。五亿八千万两,是料钱、人工、耗材、运费,抠出来的底数。但这笔银子,是按三年工期算的。”
“三年工期,太紧。八百里铁路,沿途地形复杂,水文地质,样样都要勘探、设计、施工。按臣的估算,最快也要五年。三年完工,除非日夜兼程,不计损耗,不计民夫伤亡,硬赶。”
“硬赶的后果,路基不稳,铁轨易断。火车跑起来,要么脱轨,要么趴窝。花了五亿两,修一条不能用的废铁。”
朱元璋盯着卫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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