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安受了这通夸,倒没飘。
“殿下,趁着人都在,还有一桩事得提个醒。”
朱标回身:“先生说。”
卫安道。
“三军将士的年关家属慰问礼品。数量太大,户部核下来,年前发不完,得拖到年后才能全部到位。”
朱标点头:“边军、卫所,几十万人的家属,量是大。”
“量大不怕。怕的是有人借这个由头做文章。”
卫安道:“将士在外卖命,家里盼着年礼过年。这礼品一拖,难免有人嘀咕。万一再有那么几个心怀鬼胎的,往里头掺一句朝廷克扣军属、上头贪了你们的年礼军心一乱,那就不是小事了。”
朱标的态度沉了下来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提前公示。趁现在就张榜告全军年礼数量大,分两批发,年前一批,年后一批,一份不少,一文不克。把话撂在前头,明白白告诉每一个将士。”
“话说在前头,谁再想往军中掺沙子、搅军心,沙子就掺不进去了。将士心里有底,谣言就没了土壤。”
朱标盯着他看了片刻,胸口起伏。
“好。就这么办。即日张榜,告示全军,年礼分两批,一份不缺。”
他话锋一折,话头陡然压了下来。
“另外——”
朱标的视线,平扫过去,落在李善长身上。
“军中重地,关乎社稷。本宫把丑话撂在这儿!谁敢在三军里头作乱、煽动军心,不论他是谁,是什么出身,什么根底本宫第一个不饶。诛九族的罪,本宫监国,担得起。”
李善长那张老脸褪了血色。
这哪是说给三军听的。
军中作乱、煽动军心淮西一脉,多少根子扎在卫所里,多少旧部握着兵权。
太子这话,明着是警告,暗着是冲着他来的。
提醒他一句:你那帮人要是敢借军属年礼的事搅风搅雨,今天科举、移民那点教训,还算轻的。
再有下回,就不是辞官、查流言这么客气了,是抄家灭族。
李善长不敢再多看朱标一眼。
卫安已经先一步告退,从他身侧擦过去,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。
李善长挪到书房门口。
“李公留步。”
朱标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,热络了几分。
他转过身,那张老脸上堆起恭顺的褶子。“殿下还有吩咐?”
朱标搁下茶盏,绕过案几,走到他跟前,亲手扶了扶他的胳膊。
“方才那卷名册,本宫翻了一遍。别的人且不论,有一个,本宫倒是上了心。”
李善长心头一动。
“殿下说的是……”
“郁承宇。淮西年轻一辈里,本宫早听说这个名字。书读得透,账算得清,在地方上也历练过几年。这样的人才,本宫记下了。”
李善长撑拐的那只手,松了一松。
这名字,是他门下最得意的一个。
郁承宇是淮西后生里的尖子,他原本就想借这回举荐,把这后生推上去,给淮西留个根。
太子主动提起,倒是出乎意料。
李善长往前凑了半步,腰弯得低了。
“殿下慧眼。这后生确是块好料。只是年纪轻,资历浅,老臣本不敢举荐太高的位子……”
朱标摆手,态度和软。
“资历浅怕什么。正好走这回的试用期。试用期一过,本宫的意思直接补个三品的缺。”
李善长一怔。
太子张口就是三品,这分量,远超他的盘算。
朱标笑了笑。
“怎么李公不舍得?这后生若真有本事,三品配得上。本宫用人,不看出身,只看本事这话,方才安平伯也说了。郁承宇是淮西的人又如何?只要他干得出活,本宫一样重用。”
李善长缓缓直了起来。
那点被晾在墙角的憋屈,被这一句话冲淡了大半。
太子到底还是顾念旧情的。
淮西打了这么多场败仗,根子被刨得七零八落,太子心里多少还存着几分念想。
郁承宇是他的人,太子肯抬举,那就是抬举淮西。
卫安那套试用期,看着凶,可只要人争气,照样能坐稳位子。
这局棋,还没输到底。
李善长躬下去,这一拜比方才那几回都实诚。
“老臣……替郁承宇谢殿下隆恩。殿下放心,这后生定不负所托,半年试用期,必交一份漂亮的差事出来。”
朱标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那本宫就等着了。天冷,国公爷快回吧。”
这回李善长的背,比来时挺直了三分。
书房里。
朱标站在原处,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没入廊柱的阴影里。
待门帘彻底落定,他脸上那点热络,褪了下去。
郁承宇。
这名字本宫确是记下了。
这老狐狸,举荐别人都遮掩,唯独提到郁承宇,连呼吸都急了。
淮西嫡系,他门下最得意的棋子,本宫一眼就看穿了。
给他三品的甜头,不过是给李善长喂一颗定心丸。
朱标在屋里踱了两步,重新坐回案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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