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看过去:“李公有何高见?”
“荒唐!自古选官,凭的是德行、资历、师承!卫大人这一套,把工匠、小吏抬到与科举正途同列,成何体统?还要设什么试用期。朝廷命官,岂是市井学徒,要先试用半年才作数?这是把朝堂当成了他的工坊!”
卫安瞥了一眼案角那卷名册。
“李公急什么?我这法子,对真能办事的人,是天大的好事。一个寒门子弟,在工坊里干出了成绩,就能凭本事补缺,不用拜山头、不用送礼、不用熬资历。”
“可对那些只会拜师抱团、揣着履历空降的人,是断了路。李公方才那张单子上的人,有几个,经得起这半年试用?”
李善长张了几次嘴,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。
朱标坐在主位,看着底下这一幕,没急着开口。
李善长撑着那口气,转向朱标。
“殿下,老臣以为,此法关乎国本,断不能由卫大人一人……”
李善长撑着那口气没说完,卫安出声打断:“李公,您先把话听全了再急。”
“殿下问规则,我一条一条说。”
“头一条,范围。凡新晋官员、补缺官员,连同科举新入朝的学子。一个不落,全走试用期。”
“连科举进士也要试用?”
朱标重复了一遍。
卫安道;“尤其是他们。一个二甲进士,文章锦绣,可让他去断一桩人命官司,他能背出大明律第几条第几款?背得出律条,断不断得清案情,又是两码事。给三到六个月,让他在实差里趟一遍。趟过去了,转正;趟不过去,回去接着读书。”
李善长面色不善。
科举正途是儒家最后一块招牌,是他们这帮人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卫安连进士也按进试用期里。
这是把读书人千辛万苦挣来的功名,矮了半截。
卫安继续说道:“第二条,俸禄。试用期内,只发三分之二的俸禄。转正了,补足;淘汰了,停发。”
朱标咀嚼着这个数:“三分之二……既不至于让人饿着,又压着他卖力气。”
卫安拍了下手。
“殿下通透。一个人,知道自己头上悬着半年大考,过了关才能补足俸禄、坐稳位子,他敢偷懒?敢摆架子?敢拿着朝廷的差事去走人情?不敢。他得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,干给上头看。”
“第三条,调岗。试用期里发现这人不适合这个缺,户部、吏部可以随时挪他。让他去更合适的位子。人尽其才,缺尽其用。半年下来,谁是什么料,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第四条,监督。全程由都察院盯着。试用官员办的每一桩差,记档;出的每一个岔子,留底。半年到了,都察院出考评,户部吏部核实,三方对得上,才作数。谁也别想自己给自己写评语。”
朱标站起身,绕过案几,在屋里踱了两步。
这套东西,比他想的还要密。
大明的官场是什么光景,他这个监国太子比谁都清楚。
多少位子是靠裙带塞进来的,多少人挂着官衔混日子,能力参差,良莠不齐,积弊几十年没人敢动。
父皇用刀子杀,杀一批,过两年又长一批。
卫安这法子不杀人,它在源头上立了道闸。
能干的进来,不能干的进不来;进来了不干活的,半年就清出去。
这才是治本。
朱标转过身,看着卫安。
“先生这一套,真是治标又治本。父皇杀贪官,是治标。先生这试用期,是治本。”
卫安拱了拱手:“分内事。”
李善长那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
这老头活了六十多年,自诩才学满腹,谋略过人。
当年辅佐皇帝打天下,定章程、立规矩,淮西一脉哪个不敬他三分。
可这几年,他眼睁看着这个年轻人,一桩接一桩,把他几十年的根基一点点掀翻。
论智谋,他算不过卫安;论新政,他想都想不到卫安那一层。
今天这试用期,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找漏洞。
一个漏洞都找不出。
这才是最叫人憋屈的,不是输给了刀子,是输给了脑子。
李善长还想再争,撑着拐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殿下。此法虽好,可关乎国本,是否该交六部廷议,从长计……”
卫安打断他,慢悠悠道。
“李公。您方才那卷名册上头的人,敢不敢走这半年试用?”
李善长精心拟的那张单子,挂虚衔的、熬资历的、淮西的旧部,没一个经得起半年都察院盯着干实差。
这试用期一立,他那卷名册,连递上去的资格都没了。
夺权的盘算,刚摆出来,就成了废纸。
“老臣……”
他张了几次嘴。
朱标没给他往下说的工夫。
“此事不必廷议。本宫监国,这点事还做不得主?试用期制度,即日起全面推行。”
“先生方才说的分批替换,烦请先生细说。”
”卫安道。
“补缺不能一锅端。十几个空缺,一次全换成试用官,万一这批人里有几个不顶用,政务就断了档。我建议分批来,头一批先补三五个要紧的缺,从国企工坊、地方基层里抽实干过的人。这批站稳了,再补下一批。前后接着,政务一天都不耽误。”
朱标拍了板。
“准。从地方和国企抽调实干之人补位,分批顶上。这套新规永久沿用。”
朱标这才回身,看向李善长。
太子把那卷纸拿起来,递还过去。
“李公拟的名册,本宫收下了。不过既然立了试用期,名册上的人,也得走这一遭。李公回去,挑几个真有本事的,报上来试。”
这话客气,可里头的意思,李善长听得明白。
他那卷名册,废了。
“老臣……领旨。”
朱标转过来,对着卫安,态度热络了三分。
“先生今日这一功,本宫记下了。裁员、移民、平乱,桩都办得漂亮。这试用期,更是为大明立了百年的规矩。等母后大安,本宫定向父皇请旨,重嘉奖。”
满屋就两个外臣。
这番话当着李善长的面说出来,褒一个,冷一个,分得清楚楚。
李善长撑着拐站在一旁,没人看他一眼。
那点被晾在墙角的滋味,比挨一顿骂还难捱。
这才是最诛心的。
骂他,好歹是把他当回事。
可太子当着他的面,把所有的好话都堆给卫安,连个眼角的余光都不分他。
颜面这东西,今天是丢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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