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工上了年纪，觉少，每天习惯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。
往常这个点都是黑的，今天却亮着灯。
他推门一看，郁英那两个乌青的眼圈吓了他一跳。
咋的，被人吸了精气？
郁英从兜里掏出笔记本：“黄工，您帮我看看，这些东西有没有可行性？”
她说：“你先坐，我给您泡茶。”
黄工戴上老花镜：“这消毒剂你做过实验？有效氯真能到百分之七十五？”
现在市面上消毒都用漂白粉，有效氯只有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，而且里头氯化钙杂质多放水里很多沉淀就算了，还不好保存极易吸潮分解，用起来麻烦。
郁英这方子只多了两道步骤，有效氯却能翻三倍，黄工几乎不敢信。
郁英殷勤地端上热茶：“原理上没问题。氯化钙易溶于水，次氯酸钙微溶，分步结晶就能富集。”
“可行。”黄工继续往下翻，“这个农药不就是驱蚊的？这个不行。”
“你加了稳定剂没错，可菊酯见光就分解，你让乡亲半夜三更起来喷药？”
“我弄这个就不是当农药用，半夜用也没关系。”
敌敌畏太毒了。
以前听说有老人给孩子头上除虱子，喷了敌敌畏拿布包住，没半小时孩子就头晕呕吐。
要是灾区大面积喷洒，人长期待在那环境里，怎么受得了？
郁英问：“这些能不能直接投产？”
她想了一整晚，怎么才能最快、最高效地把东西弄出来。
这几样，已经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最大提升了。
黄工眉头拧成疙瘩：“郁科长，这些东西市面虽然有只需要改改，可协调起来难啊。”
“直接投产是不行的，至少得过了中试审批。”
郁英追问：“一点可能都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黄工摘下老花镜，“一批新化工产品要上产线，至少得三到五个部门签字。”
“你上次改进墨水，不也等了一阵子吗？”
黄工问：“缺钱花了吗？”
不应该啊，郁科长咋会缺钱？
郁英急得很。
与其求神拜佛，不如早点把这些东西弄出来。
她抽回笔记本就要往外走。
“郁科长！”黄老头叫住她，“你走了，我们科室……”
走廊里的喇叭突然炸响。
先是几声刺耳的电流音，接着播音员的声音急促而紧绷：“同志们，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消息。”
“上游流域发生特大洪涝灾害，多个水库出现险情，部分地区洪水已经漫过堤坝……”
灾情、被困人数、道路中断……
每报一句，黄老头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他盯着郁英的背影。
消毒、杀虫、口服补液盐。
这三样东西，不正是灾区最缺的吗？
黄老追上去，一把将郁英拽回办公室。
他拉开抽屉，掏出一张空白介绍信，钢笔刷刷填了几行，啪地盖上公章，塞到郁英手里：“拿着！去科委调试验数据，省掉从头开始验证的时间。我去联系厂，你动作快点！”
“谢谢黄工！”郁英攥着介绍信，拔腿就跑。
实验十分顺利，只调整了几次配比就能直接用。
郁英揣着数据直奔科委办公室。
漂白粉厂听说要赶制漂粉精给灾区消毒，当场拍板，设备可调，原料优先。
但制药厂一看口服补剂，不赞同：“这不就是糖和盐兑一块儿吗？”
“拿个搪瓷缸子就能搅出来的东西，让我们生产？”
“闹着玩呢？你们就算是科委也不能这么干啊？”
说完似乎是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了，他建议道：“要不然去找饮料厂？”
时间不等人，郁英直接开启洗脑大法：“厂长们，这次灾情你们要捐款吗？”
三位厂长异口同声，“肯定要啊！”
郁英对漂白粉厂说：“您又捐款又捐物资真是一名好厂长。”
另外两人无语，那漂白粉才值几个钱啊。
“我已经想好了。”郁英说，“我要写一篇稿子投稿报社。标题就叫，《灾难无情人有情，连夜改线，驰援灾区》。”
“乡亲们缺什么，你们就造什么。”
“谁捐了多少钱？记不太住。但谁为了自己专门做了东西？一清二楚！”
郁英继续说：“都不用打广告，乡亲们就是你们的喇叭。”
“你们厂的东西和别人厂摆在一起，买谁的？”
“肯定先买你们的，这么有人情味！”
三人一想，好像是这个理。
新东西不用改生产线，就是步骤有点变化而已。
“我能最迟三天出第一批，最迟五天到达灾区。”
“我也行！”
“我也可以！”
郁英站起身给他们加油鼓气：“那就动起来吧！”
“只要度过这次难关，以后咱们厂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！”
黄工看着他们急匆匆离开，神色难辨地看了郁英一眼。
真是看不出来啊，郁科长口才居然这么出众。
要是学历再往上提一提，以后不管是搞科研出成绩，还是深耕学术，都能发展得特别好。
韩莉很不好。
一路从京城辗转奔赴大西北，风沙漫天，路途颠簸劳顿。
抵达驻地之后，她在招待所休整了整整两天，缓过了劲儿，才去单位报到。
带她过来的干部态度温和，对着屋里坐着的一个年轻女人开口嘱咐：“芳芳，这位是新同志，往后你们就在一个办公室共事，你多照顾帮扶一下她。”
韩莉循着声音抬眼望去。
窗边坐着的女人眉眼温婉沉静。
韩莉压着心底翻涌的怒气，出声试探：“郁芳同志，你皮肤真好，之前是不是在外地生活？”
郁芳并不清楚韩莉的来历底细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又看向对方。
长得这么漂亮还夸自己，那一定是说的实话了，有眼光。
郁芳笑着道：“是啊，我之前一直在京城生活，后来我公公升任团长，家里调动工作，我便跟着家人一起调到这边来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办公室里的人齐齐沉默。
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。
自打郁芳调来这里，“京城来的”“公公是团长”这两个标签，都已经是她名字前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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