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提着一只紫砂茶壶走了上来,草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他低着头走到桌边,将茶壶放在托盘上,又把桌上原先的冷茶收走。
谢棠晚抬眼瞧了一下那人。
个子比自己高出一大截,腰背挺得很直,跟一般店小二弓腰哈背的模样不太一样。
帽子遮着眉眼只露出个下巴,那下颌的线条瞧着有些冷硬。
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,也没多想,继续低头啃她的梅子。
那少年退到楼梯口时脚步停了一下,拱了拱鼻子,像是嗅到了什么不正常的气味。
他的目光从茶壶上扫过去,又滑到谢棠晚手边的茶杯上。
那杯茶是刚才沏的,冒着热气。
茶是好茶,长公主每次过来必点。可那股香气下压着另一层味道,很淡。
普通人闻不出来,但他闻过。
两年前,在北狄王帐里,他亲眼看着自己三弟喝了一碗掺了这种药的马奶酒后吐血而亡。
那种药产自大晟西南的瘴林,北狄那边很少见,中原的茶楼更不该出现才是。
宇文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他提起那壶茶,回到桌边。轩辕莺抬头看他:“怎么又回来了?”
宇文寂没答,一只手提壶,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茶杯准备添水,手肘“不小心”碰上了谢棠晚面前那只杯子。
杯子歪倒,啪地摔在地上,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哎哟!”轩辕莺吓了一跳,本能地往后退,“怎么毛手毛脚的?”
宇文寂赶紧弯腰收拾碎瓷片,声音闷闷的:“对不住,小的干活莽撞,这就给您换新的。”
谢棠晚盯着他离开的背影,手里那颗梅子举到嘴边半天没咬下去。
她刚才看得很清楚,那杂役打翻茶杯之前鼻子闻了一下,像是闻了什么。
然后他故意去撞杯子。
而且他收走碎瓷时把那块桌布也带走了,一块湿布而已,值什么?
轩辕莺还在絮叨,让随行的丫鬟再去要一壶茶来。
谢棠晚把梅子塞进嘴里含着,她隐约想起师父陈明仲说过的一句话。
师父说,这世上的毒分两种,一种要你喝下去才发作,另一种你光闻着就有事。
那壶茶打翻之后她注意过自己的手腕和脖子,皮肤上没有起疹子,呼吸也没有变得急促,说明那种毒不是靠气味害人的,而是要喝进肚子里才能起效。
那杂役是在救她。
可他一个茶楼的小二,凭什么能闻出来茶里有毒?又凭什么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冒这个险?
打翻客人的茶盏是要挨罚扣工钱的,他二话不说就动手了,连犹豫都没犹豫。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谢棠晚借口去解手,溜出了雅间。
她顺着楼梯往下走,在一楼后厨和堂口之间的过道里堵住了那个杂役。
易容后的宇文寂正蹲在水缸边上搓那块桌布,听见脚步声抬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谢棠晚蹲下来跟他平视。
宇文寂搓布的手没停:“回小娘子的话,小的叫无忧,刚来春熙楼打杂没几天。”
“你刚才那杯茶是故意打翻的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宇文寂搓布的动作停了一下,随即又继续搓,声音里带了点笑:“小娘子说笑了,小的笨手笨脚的。”
“你打翻之前闻了一下茶壶的嘴。”谢棠晚打断他,“你闻出什么来了?”
宇文寂终于抬眼看她。
这小丫头蹲在他面前,两只手撑着膝盖,一双眼睛清清亮亮。
他沉默了片刻,把手里搓好的桌布拧干,搭在缸沿上。
站起来,居高临下看着谢棠晚。
“那茶里掺了毒物,喝下去半个时辰内人要死的。”
“我闻过这种毒,两年前在别的地方闻到过,错不了。”
“你闻过?”谢棠晚仰着脑袋追问,“谁给你闻的?”
宇文寂弯腰提起墙角两桶水准备走,路过她身边时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我三弟咽气之前,吐出来的血里就是这股味道。”
他说完拎着水桶走了,拐进了后院的柴房。
谢棠晚蹲在原地没动。
三弟,咽气,血里有味道。
这少年家里死了人,而且是被人毒死的。
可他一个流落到京城茶楼打杂的穷小子,怎么会有被毒死的三弟?
这年头能被人专门下毒害死的,多半是有身份地位的。
谢棠晚心里盘算了一遍,才拍拍膝盖上的灰,站起来往回走。
三楼雅间里,轩辕莺正在跟丫鬟说闲话,见谢棠晚回来也没有多问,招手让她过来再吃块酥饼。
谢棠晚坐到窗边咬了一口酥饼,目光落在楼下街对面的茶摊上。
一个穿粗布裙的小女孩站在摊子旁边买糖葫芦,背影瞧着跟普通百姓家的女儿没什么两样。
可那个女孩付钱时手腕抬起来,袖口滑下去,露出一小截白得过分的胳膊,跟晒黑的手背明显不是一个色号。
女孩接过糖葫芦,转过身朝春熙楼的方向望了一眼,随即汇进人群消失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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