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甚宽敞的屋子内，长剑短刀相向，一触即发，气氛焦灼。
何清嘉平静如常，抬起眼来，凝视着封正熙。
“带着区区几个守卫，就敢造次，封正熙，你真是好大的胆子。”
封正熙确实没有想到何清嘉手底下还有这么多人，他明明看见后院的守卫都被分派出去了啊。
难不成，堂堂皇帝也在给他演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？
此时封正熙和他带来的人都被重重围住，何清嘉手握他图谋不轨的证据，只要一声令下，他们全部人头落地。
若是前几日，封正熙还觉得皇帝不会这样杀伐果决，可是，今日的皇帝，看起来好似有些不同。
他眼底压着一团火，这团火随时都会冒出来，将他们烧个粉碎。
封正熙脸色颓然，局势如此，他败了。
但也不算败得彻底，他手中还有筹码。
“封大人打算从哪里先说起，是八年前的荥川蝗灾，还是更早，你在华京城籍籍无名，投入章逑麾下的时候？”何清嘉语气和缓地问道。
封正熙笑了笑，他早就知道何清嘉会这样问，但是底牌亮得太快，便难再成为护身符。
“圣上要微臣开口，可微臣却想跟圣上谈一笔交易。”
陆云明在一旁听着，嗤笑道：“封大人若是去当个生意人，肯定比当官有出路，八年前跟宋始予谈交易，今日跟圣上谈交易，你也不看看，你可还有用来交换的筹码？”
“我当然有筹码。”封正熙一脸镇定，“圣上所要知道的事情便是筹码，荥川的粮税田宅，还有华京的联系都是筹码。”
下人进来为何清嘉添了一杯茶，何清嘉手中再次端着茶盏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都是你的罪状，如何能成为谈判的筹码？若你咬死不开口，即刻就能将你推出去砍了，荥川的账再混乱，以你一死全部清除，明日便会有新的郡守上任，重新整顿荥川的粮税田宅，你猜，章逑能不能赶得及来救你，或者说，他会不会来救你？”
封正熙顿了一顿，从那两个被抓的禁军把脏水泼到他身上的时候，他便知道，自己已经成为弃子，章逑绝对不会救他。
可他即便有罪，也并非主谋，所求不过是要保全性命罢了。
“只要圣上饶我不死，微臣定然知无不言，言无不尽，甚至能跟您回华京指认章逑。”
何清嘉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，莫名冷笑一声。
“你们屠戮百姓的时候，都觉得命如草芥，如今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，倒是觉得人命可贵了。”
人都有求生的本能，此时刀锋近在咫尺，哪能不求饶？
封正熙再次求道：“求圣上留我一条性命。”
何清嘉自顾自饮茶，不去看他。
陆云明走到封正熙面前，笑着说道：“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，你不说点有价值的，圣上怎么知道能不能放你一马。”
封正熙看了陆云明一眼，又转头看向何清嘉，沉默了许久，终于决定开口。
“章逑于我有知遇之恩，当年得他扶持才能在贵胄遍地的华京城谋得官职，可是朝廷里高门大户阵营分列，我出身卑微，难有出头之日，直到先帝将上任荥川郡守革职，朝廷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官员赴任，章逑便让我一试，我想着荥川虽远，可到底是个难得的机遇，便自荐来到了荥川，至今已过八年。”
“来荥川赴任前夕，章逑将我叫了过去，他跟我说荥川是块风水宝地，只要利用好了，我会过得比华京任何官员都风光，我便按照他说的，到了荥川之后便开垦荒地，扩大田地面积，第二年收成足足多了一倍，百姓们对我感恩戴德，他们都说我是救苦救难的菩萨。”
“可人不能一直当菩萨，菩萨只需供奉香火便能长生，我是凡人，是要吃饱饭的，荥川的粮食多了起来，各方势力的眼睛也盯了上来，章逑让我把剩余的粮食都征收起来，通过岁供运往华京，但粮食一旦进入华京核对账数，强征粮税的事情便瞒不住了，所以我便只能从户部下手。”
“宋始予是个滥好人，我不过跟他说了开垦荒地能让荥川百姓免遭饥饿，他便感激涕零，甚至昏了头，连我说暂时不将开垦出来的荒地上报朝廷，才能免收粮税，让荥川百姓多一份存粮他都信了。”
何清嘉听到此处，神色沉着，对着封正熙说道：“你利用他忧心乡里之情欺骗他，从一开始，你就没有想过要将这些开垦出来的荒地上报朝廷，宋始予为了荥川百姓，答应与你合作，可到了第二年、第三年，荥川的粮食收成越来越好，你依旧没有依照规矩上报，甚至强征粮税，逼迫百姓耕种，还将开垦出来的荒地高价卖出，荥川的民生越来越差，宋始予才察觉到被你所骗。”
想起了宋始予，封正熙笑了几声，那可真是个痴人啊。
“他刚察觉之时，提出过质疑，我告诉他说，荥川的粮食要是如数上供，下一次饥荒又只能苦苦等着华京城救济，粮食出荥川易，入荥川难，还不如握在自己手里，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可是你又骗了他。”何清嘉说道，“多收上来的粮食，根本就没有留在荥川，而是在运送往华京的路上，被分去了别处。”
荥川从蝗灾挺了过来后，又被封正熙搅得民不聊生，宋始予不是没有后悔，只是那时候他已经上了贼船，欲下不得。
封正熙仍旧笑着，“他后来发现越来越不对劲，写信劝了我几次，甚至还想要告发我，真是太天真了。”
宋始予远在华京，短时间内拿封正熙没有办法，而华京城内还有一个章逑，但凡宋始予有异动，都会被压制住。
无法掀起风浪，便只能苦海行舟，永远看不到尽头。
“那些粮食最终都运送到了何处？”何清嘉问道。
封正熙摇摇头，“粮食出了荥川后，我便不再插手，路上如何运转，都是章逑自己办的，我也不知道那些粮食最终都到了何处。”
“这最关键的问题，封大人竟然不知道了。”陆云明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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