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下旬,苏州的冬天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。运河边的柳树开始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,风也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,而是带着一丝湿润的、属于春天的气息。
星遥的《绣谱》整理工作,也在这个时候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。
连续两个月,她每天晚上都工作到深夜。冯秀芝的笔记涉及三十二种针法,每一种都需要重新绣制示范样本、拍摄高清照片、撰写文字说明。再加上针法的历史渊源、演变脉络、应用场景等内容,整本书的体量比她最初预想的要大得多。
林暖暖承担了大量的录入和校对工作。她白天在体验坊学绣、接待客人,晚上回到房间打开电脑,对照着冯秀芝的原版笔记,逐字逐句地核对星遥整理好的文稿。遇到字迹模糊或语义不清的地方,她就用红色字体标注出来,第二天拿去问星遥。
“星遥老师,这个地方我读不太懂。”这天晚上,林暖暖拿着一份打印稿,指着其中一段话,“冯奶奶写的是‘绣水纹时,针脚宜密不宜疏,否则水无流动之感’。但后面又跟了一句‘然亦不可过密,过密则水滞’。这不矛盾吗?”
星遥接过打印稿看了看,解释道:“不矛盾。她的意思是,绣水纹的时候,针脚的密度要在‘密’和‘疏’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——太疏了水纹显得松散,没有流动感;太密了水纹又显得呆板,像是凝固了一样。这个平衡点没有固定的标准,要靠经验和手感来判断。”
林暖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在打印稿上做了一行批注,然后继续往下看。
星遥看着她认真的侧脸,忽然觉得有些欣慰。两个月前,林暖暖还是一个对刺绣只有粗浅了解的门外汉,现在已经能够看出针法描述中的逻辑矛盾并提出问题了。这种进步速度,说明她是真的用心在学。
“暖暖,等你把这些内容全部校对完,你对随心针的理解应该能上一个台阶。”星遥说。
“但愿吧。”林暖暖抬起头,笑了笑,“我现在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绣出一幅让您觉得‘还不错’的作品。”
“快了。”星遥说,“你已经比大多数初学者强很多了。”
二月底,星遥带着整理完成的《绣谱》书稿,去了一趟上海。
她联系了一家在业内口碑很好的出版社,专门出版工艺美术类和传统文化类的书籍。编辑姓陆,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性,看过书稿之后,给出了很高的评价。
“星遥老师,这本书的质量超出了我的预期。”陆编辑翻着厚厚的书稿,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赏,“内容扎实,结构清晰,图片质量也很高。特别是那些针法示意图,非常直观,即使是完全没有刺绣基础的读者,也能看懂基本的操作步骤。”
“谢谢陆老师。”星遥说,“那出版流程方面……”
“流程方面你不用担心,我们会全力推进。”陆编辑合上书稿,看着星遥,“不过我有一个建议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本书的定位,我建议不要做成纯粹的学术着作。”陆编辑说,“学术着作受众面太窄,销量有限,影响力也有限。我建议做成一本‘兼具学术价值和普及性的读物’——既有专业的针法讲解,也有冯秀芝女士的生平故事,还有你个人的创作心得。这样既能吸引专业人士,也能打动普通读者。”
星遥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陆老师,您的意思是,把冯奶奶的故事也写进去?”
“对。”陆编辑说,“冯秀芝女士的人生经历本身就很有戏剧性——年轻成名、海峡相隔、七十年未能返乡、临终前将毕生所学托付给故人之女。这个故事如果写得好的话,会比单纯的针法教学更能打动人心。”
星遥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书稿,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“绣谱”两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陆老师,我考虑一下。”她最终说,“冯奶奶的故事,涉及到很多私人的情感和回忆。我需要想清楚,哪些可以写,哪些不适合公开。”
“完全理解。”陆编辑说,“不着急,你想清楚了随时告诉我。书稿的其他部分我们可以先走排版和设计的流程,不耽误整体进度。”
从出版社出来,星遥站在上海的街头,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和高楼大厦,心中有些乱。她知道陆编辑的建议是有道理的——加入冯秀芝的故事,确实能让这本书更有温度、更有感染力。但她同时也担心,那些跨越了七十年的思念和等待,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爱与遗憾,是否应该被写成文字,公之于众。
她掏出手机,给沈砚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编辑建议我把冯奶奶的故事写进书里。”她说,“你觉得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沈砚的声音传来:“你觉得冯秀芝希望她的故事被人知道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星遥说,“她从来没有说过。”
“那你就问自己一个问题。”沈砚说,“如果把她的故事写出来,能让更多人理解她和外婆之间的感情,能让更多人珍惜眼前的人和事——她会不会反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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