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遥提供了大量的素材——冯秀芝和外婆的合影、冯秀芝写给外婆的信件复印件、那枚刻着“秀兰”二字的玉坠的照片、以及冯秀芝生前使用过的那枚银质顶针和象牙柄绣花剪。这些物件被精心陈列在展柜中,配合墙上的文字说明和多媒体屏幕上的影像资料,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叙事线。
展区的中央,是一面巨大的独立展墙,山河图将被悬挂在上面。展墙的背景色选了一种温润的米白色,灯光经过精密的角度调试,确保每一根丝线都能呈现出最佳的光泽效果。
星遥第一次走进尚未完工的展区时,站在那面空白的展墙前,想象着山河图挂上去之后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台北的展览上看到山河图时的情景——那时候它还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,那片海还空缺着,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承诺。而现在,它不仅被完成了,还将被永久地陈列在国家级博物馆中,成为无数人驻足凝视的对象。
她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空展墙的照片,发给了沈砚,配了一行字:“山河图的家。”
沈砚回复道:“它值得。”
开幕式的日期定在七月六日,星期五。
星遥提前一天到了南京,住在了博物院附近的一家酒店。晚上,她一个人沿着秦淮河走了很久。夏夜的秦淮河两岸灯火辉煌,游船往来,歌声不断。她走在人群中间,看着那些欢笑的面孔,心中却想着另一条河——苏州的运河。那里的夜晚没有这么热闹,但安静得让人心安。
她走累了,在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,掏出手机,翻看着相册里的照片。有山河图的,有冯秀芝的《绣谱》的,有外婆和冯秀芝的那张合影的,还有那棵桂花树的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收起来,靠在椅背上,看着秦淮河的夜景,轻声说了一句:“冯奶奶,明天就是你亮相的日子了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夜风拂过河面,带来一丝凉意,像是某个看不见的人在回应她。
开幕式当天,南京博物院的多功能厅里坐满了人。
省文旅厅的领导、南京博物院的院长、参展的传承人和艺术家、媒体记者、以及闻讯赶来的观众,把整个多功能厅挤得满满当当。星遥被安排在第三排就座,旁边是吴教授和陈研究员。
仪式按照惯例进行——领导致辞、院长讲话、专家发言,流程紧凑而庄重。轮到星遥上台的时候,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中式上衣,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,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干练。她走到话筒前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各位领导、各位来宾,大家好。我是星遥,来自苏州的一名绣娘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多功能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今天站在这里,我想先讲一个故事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台下,然后缓缓开口:“七十多年前,苏州有一位年轻的绣娘,叫冯秀芝。她有一个情同手足的师妹,叫冯秀兰——也就是我的外婆。她们一起学绣,一起长大,一起在桂花树下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。后来,因为历史的因缘际会,她们被一道海峡隔开,从此天各一方,再未相见。”
“冯秀芝师伯在台湾独自生活了七十年。她终身未嫁,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刺绣中。她绣了一幅《山河图》,把对故乡的思念、对故人的眷恋,一针一线地绣了进去。但她在绣到河流尽头的时候病倒了,那幅画就此搁置,一搁就是七十年。”
“七十年后,我在台北的一场展览上,第一次见到了这幅未完成的《山河图》。那一刻,我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。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研究冯秀芝师伯的针法,最终替她补完了那片海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有些哽咽,但她稳住了。
“今天,这幅《山河图》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。它将在南京博物院里,被更多的人看到,被更多的人记住。我想,冯秀芝师伯如果在天有灵,应该会感到欣慰。”
她鞠了一躬,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
开幕式结束后,星遥随着人流走进了“江南织绣文化长廊”的展区。展区内已经有不少观众在参观,他们在山河图前驻足,仰头看着那幅占据了整面展墙的巨大绣品,发出阵阵赞叹。
星遥没有走近那幅画。她站在展区的入口处,远远地看着那幅山河图,看着那些在画前停留的人们。她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拄着拐杖,站在山河图前看了很久,然后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。她看到一对年轻的父母,抱着孩子,指着画中的山川河流,低声给孩子讲解着什么。她看到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,拿着笔记本,认真地抄写着展板上的文字说明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悄悄地离开了展区。
走出博物院的大门,阳光炽烈,七月的南京热得像一个蒸笼。但她不觉得热。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掏出手机,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:“山河图入馆了。很多人看。冯奶奶应该会高兴。”
过了一会儿,沈砚回复道:“你呢?你高兴吗?”
星遥看着那行字,想了想,然后回复道:“高兴。但更多的是踏实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收起手机,走下台阶,汇入了南京夏日的人潮中。阳光很好,风很热,她的脚步很轻快。
她知道,山河图的故事,到这里才算真正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。
而她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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