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秋雨,毫无征兆的降临在了北关。
大燕朝开平二年秋至,草原人终于退兵了,四万六千人马,短短一个月,打到只剩下了两万余众,灰溜溜的退兵了。
整整一个月,尤其是后半段战事,北军以战至最后一人的架势死守关墙,哪怕粮草越来越少,哪怕后方没有任何兵力支援,死战、血战。
当草原人两万余众退兵时,陈善功下令追敌。
敌军也没多少粮草了,再无斗志,被追杀定会四散而逃,北军可扩大战果。
虽然这么做,等于是告知了姬坤北军已是洞悉了他的阴谋,可陈善功已经不在乎了,他既是副帅,也是战死北军将士的袍泽,唯有血债血偿方可泄心头之恨。
追击足足持续了六日,时间不长,斩获也不多,因唯一全员骑兵的弓马营折损近半,从开战之初至今可谓是身心疲惫。
不过也有好消息,老将朱云疾回来了,老脸都没办法见人了,被骗走后不是被追杀就是躲避追杀,明知道草原人围城,愣是回不来。
回城后的老将见了公主殿下,二人如何谈的不知道,总之老将变成了副将,窝囊的要死。
与此同时,屯卫营中,唐麒骑在木质摇马上,无意识的前后晃荡着。
孙晋文蹲在一旁,讲述着如今戈城中的情况,大帅府、军器监、各营,战损、斩获、军功判定等等。
唐麒心不在焉的听着,听到朱云疾成了副帅后,连连摇头。
“所谓象走田、马走日、人走面儿,人家老朱在北军熬了大半辈子,功劳苦劳不计其数,被骗走也是因假圣旨,说贬就贬,姓兰的多少有点不仗义了吧,北军苦战到现在,好歹给咱点面子才对。”
“恩师有所不知,公主殿下非是不近人情,而是救朱老将军,那姬坤可是他的副手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当副将,现在朱老将军被贬了也就贬了,若是奏报朝廷,朝廷可就不是贬为副将那么简单的事儿了。”
“也对。”
唐麒点了点头,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张英气十足的面孔,挠了挠后脑勺,现在一切尘埃落定,想起之前的荒唐事,心中多少有点内疚。
说曹操,曹操到,俩人正聊着呢,一人一骑快马而至,英姿飒爽的文阳公主孤身一人,到了营门口翻身下马,周遭老卒、匠人无不恭敬行礼。
到了如今,北军皆知兰婼才是真公主,而非之前颐指气使的张珏。
唐麒连忙起身,假模假样的整理了一下衣衫,实则是懒得快步跑过去问安。
一身戎装的兰婼脚步轻快,如今战事明明已是了结,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哀愁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
唐麒和孙晋文共同施礼,兰婼只是朝着前者微微颔首叫了一声“唐总旗”,至于老孙,人家公主殿下连余光都没扫上一下。
孙晋文也没当回事,他也没资格当回事,快步跑进帐中搬了个木凳。
兰婼并未坐下,而是挥了挥手,示意孙晋文滚远点。
老孙那是什么脾气,二话不说,撒腿就跑。
兰婼似是想到了什么时候,又道了一声“回来”,老孙还是二话不说,转身就跑了回来,满面都是讨好的笑容,狗腿相十足。
“你,叫孙晋文,对么。”
“是,是下官,下官孙晋文。”
“你曾入过京,对么。”
“是。”
孙晋文点了点头,问的是废话,当官,甭管是科考还是举荐,都要入京。
“好。”
说了一声好,兰婼看向唐麒,面带歉意。
“唐旗官,本宫…不,我…”
见到兰婼一副欲言又止满面犹豫的模样,唐麒不明所以:“到底怎么了,直接说就是。”
“我们…”
兰婼轻轻咬了一下嘴唇,面色有些发红:“我们之间,算是朋友,只是朋友,对么?”
见到兰婼这般模样,唐麒想到对方之前一副恋爱脑的模样,神情微动,难道对方想要向自己表白?
一时之间,唐麒心花怒放,对方毕竟是公主,天家贵女,这种事,自己主动一点才好。
“那个…”
唐麒微微清了清嗓子,故作深沉:“不瞒殿下,其实卑下并不想和你做朋友。”
“不做朋友?”兰婼秀眉微皱:“你想与本宫为敌?”
唐麒服了:“什么与你为敌,我是想说,咱们…咱们是朋友,但比朋友,至少比寻常朋友关系更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兰婼如释重负:“那我便直言了,以你之功劳,如若我回京后为你请功,怎地也会升为校尉。”
“真的吗?”唐麒顿时心花怒放:“殿下会为卑下请功?”
“不。”
兰婼摇了摇头,面带几分愧疚之色:“我会抢了你的功劳,朝廷,不会知晓是你识破了姬坤与朱尚的阴谋,皆是我,皆是我这天家公主一人之功。”
唐麒楞了一下,原本还满面讨好笑容的孙晋文,直接炸毛:“公主殿下,明明是我家恩师…”
“听她说完。”唐麒冲着孙晋文打了个眼色,老孙憋屈的够呛。
“宫中,不会承认中了草原人与天楚的计谋,宫中,只会说所谓和谈、所谓和亲、所谓戈城,皆是缓兵之计,皆是父皇运筹帷幄,父皇早就看穿了草原人与天楚的计谋,因此才暗中命我来北关主持大局。”
说到这里,兰婼垂下头,面色更是发红:“朝廷,不会错,父皇,更不会错,因此你之功劳,皆是我的功劳。”
孙晋文恍然大悟,难怪叫自己留下,恩师从未入过京,朝廷那些破事,自己多少清楚一些。
一时之间,兰婼甚至无法面对唐麒,目光低垂,面色发烫。
“你…”
唐麒突然抬起手,微微晃了晃,笑容满面:“回去后,一定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兰婼猛然仰起头,这才见到太阳之下,唐麒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玉石,明晃晃的,很惹眼。
这一刻,阳光、手链,还有那张满是真挚的面容,永久刻印在了文阳公主的心间。
“答应我。”兰婼突然抓住了唐麒的手腕,轻声呢喃着:“不要入京,永远不要入京,答应我。”
唐麒轻轻点了点头:“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。”
兰婼紧紧咬住嘴唇,没有给唐麒一个答案,沉默不语。
“好吧。”
唐麒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笑容,只是那份笑容,多了几分莫名与失望。
“那你,一定照顾好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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