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婼走了,离开了屯卫营。
文阳公主走了,离开了边关。
北军,依旧是那个北军。
戈城,依旧是那个残破的边城。
距离草原人退兵已经过去了半个月,唐麒又变成了那个无所事事的总旗。
又是一场豪雨,冲不散城头上的血迹斑斑,也冲不尽唐麒心中的阴霾。
孙晋文虽是地方官员,可好歹入过京,加之也算有几个狐朋狗友,京中的情况,朝廷的情况,多少了解一下。
根据老孙的分析,兰婼所谓的抢功,其实是在保唐麒的命。
朝廷不会错,天子不会错,如果唐麒有功劳,那么就证明朝廷和天子错了。
一个无名小辈的功劳,与自己的脸面,宫中与朝廷更在乎后者。
唐麒心中的阴霾,不是因自己,不是因自己被抢了功劳,事实上他并不认为自己立了什么功劳,令他无奈的,甚至是愤怒的,是北军,是北军所有战死的同胞,是北军所有活下来的同袍,阴霾,是因不值,为北军觉得不值。
兰婼走的时候,没有告诉任何人,也没有告诉唐麒,只有陈善功有数几人知道。
陈善功亲自相送,低调的带着十二名亲随,将兰婼送上官道,之后没有回戈城帅营,而是来到了屯卫营,交给唐麒一封信,信上,只有一首诗。
边城风雨共倾樽,不负危城不负恩,此身自有天家缚,唯寄余生念君安。
唐麒没太看懂,让孙晋文看了一眼,老孙哭的稀里哗啦。
相识于乱世边关,同历围城血战,风雨同舟、彼此相依,联手拆穿姬坤阴谋,挽戈城于将倾,并肩守住北关,不负将士苍生,也不负彼此相知情分。
可兰婼是天家公主,身不由己,皇权枷锁注定有情人难成眷属,此生无缘相守,但终身惦念,唯愿唐麒岁岁平安、岁岁无恙。
唐麒没有哭,依旧笑着,笑着,心疼着。
时间,一日一日的过去,北军,又开始征募青壮入营了,补充兵力,看似无所事事的唐麒,被一道军令打破了宁静。
坐在摇摇椅上的唐麒,一脑袋问号。
孙晋文和高俊一左一右,伤病痊愈的后者乐呵呵的,前者摇头晃脑念着军令。
“戈城屡经血战,各营损耗惨重,兵伍虚空,亟需补募青壮,充盈军力。”
老孙扭头看了眼高俊,面带困惑,继续念。
“今授屯卫营总旗唐麒,临时募兵巡司总旗,专领北关近郊、岚城属地募兵诸事,准予抽调营中斥候、书吏各随差用,所辖州县青壮征募、核验造册、押送入营,皆由其全权处置。”
“叫我去募兵?”唐麒也挺懵:“这事不是四营校尉负责吗,我就是个总旗,怎么募?”
“后面写了,说是此差为战时特设,事竣即撤,不涉朝廷品秩,诸地文武、守卒,需悉力配合,毋得推诿怠慢。”
“哦,临时官职啊,叫什么来着?”
“募兵巡司总旗。”
“不还是总旗吗。”唐麒猛翻白眼:“折腾他爹呢,没空,谁爱去谁去。”
“哎呀,哎呀哎呀。”
高俊连忙说道:“这可是个肥差,别人想担都担不上呢。”
孙晋文接口道:“高校尉说的不差,恩师,这差事当真是个肥差,想来是陈帅知晓您这功劳被抢了,这才欲要弥补一番。”
“哪肥啊,有二百多斤大胖子非吹牛B说能坐进F1赛车里开赛车那么肥吗。”
孙、高二人七嘴八舌解释了一番,唐麒终于听懂了。
的确是肥差,这次募兵和之前不同,之前是战前,谁也不知道这仗会打成什么样,能募多少募多少,多了少了没硬性要求。
如今是战后,主要是各营人马损失惨重,不说补齐满员,至少要让四营补到七成到八成的兵力,有硬性要求。
战前,没严苛的要求,各村出人就行。
战后,属于是各户出人,岚城以及下县,家里有超过两个适龄男丁,至少出一个。
之所以说是肥差,因为可以吃拿卡要。
战前征募,得去新卒营训练,大多数去辅兵营,例如屯卫营,后方辅兵营,甚至是各城兵备府,领的不是军俸,而是各城官府发的“粮俸”,说白了就是没现金,光给一些待遇。
如今是战后补齐兵力,新卒营待两个月直接去四营,一旦到了四营,属于是正规军,朝廷官军,领的是真正的“军俸”,虽然不多,少之又少,甚至不发,但服役三年后,地方官府是给地的,最重要的是享有复除待遇,也就是免除田赋、徭役、杂差等。
唐麒如果是征募新卒,有人想从军,也有人不想从军。
想从军的,未必有名额,那就需要让唐麒“满意”。
不想从军的,占了名额,同样也是唐麒说了算。
之前唐麒搞商队关税,甭管之后赚了多少钱,入的是“公账”,归北军所有,和他一文钱关系没有。
但唐麒这次去征募新卒的话,甭管私下里拿了多少钱或物,进的是他私人腰包,属于是大帅府变相让他搂点钱,能搂多少看他自己,搂到多少也全是他个人的。
“这样啊。”唐麒嘴角微微上扬:“陈豆包多少还算通人性,也行。”
孙晋文连忙说道:“恩师,您带上徒儿吧,徒儿比鞍前马后伺候您。”
“行。”
唐麒望向高俊:“高哥呢,你去不,咱一起去,正好散散心。”
“兄弟我就算了。”
高俊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前几日和陈帅打好招呼了,回弓马营。”
“啊?”
唐麒不明所以:“你不是调锐营去了吗,陈帅还说为你请功,说不定能当上锐营的副将。”
“如今朱老将军被贬为了副将,营中损失惨重,堂堂北军战力第一的弓马营风雨飘摇,正是缺人的时候,我还是回弓马营当我的先锋校尉吧,副将…哎,我高俊这辈子就没当将军的命。”
话音落,孙晋文肃然起敬,唐麒也是感慨万千,北军正是有着太多太多高俊这样的人,才能够守到今天,挺到今天,可朝廷,可京中…
唐麒转过头,望向南方,目光似乎可以穿透千万里看到那座从未入过的城,陌生的城,大燕朝代表着一切权力的中枢之城。
“靠你们妈!”
道出了四个字,唐麒继续摇着那破木马,前后摇晃,愈发的快,愈发的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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