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涵没有回议事坪。
他拐进一条窄巷,往村子更深处走。身后有脚步声,不急不慢地跟着。他没回头,听脚步的节奏就知道是阿静。
“你跟来干什么?”
“你去找线索,我跟着你。”阿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一个人走,你想当胖子第二?”
林涵没反驳。两个人确实比一个人安全。
村北的废墟比别处更荒凉。房屋倒塌得更彻底,野草长得更高,有些地方草比人高,走进去像是趟在黄色的水里。焦糊味在这里更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腐烂的木头和潮湿的泥土味。
“那边。”阿静指了一个方向。
林涵看过去。草丛后面露出一角飞檐,黑色的,像是被烟熏了很多年。他拨开草走过去,发现是一座祠堂。
祠堂不大,但保存得相对完整。青砖黑瓦,门楣上刻着“赵氏宗祠”四个字,字迹被烟熏得几乎看不清。门板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黑暗。林涵推开门,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叫。
祠堂里供着牌位。不是一两个,是一排排的,从高到低,密密麻麻。最前排只有九个牌位,比后面的都大,木材也好,是暗红色的,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。
林涵走上前去看。
牌位上刻着名字,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。第一个牌位:“赵德财——投了第一票”。第二个:“李秀莲——随声附和”。第三个:“王铁柱——举手最快”。第四个:“孙寡妇——最恨槐安”。第五个:“赵德厚——主持大局”。
赵德厚。老村长也在牌位里。
林涵继续往下看。第六个、第七个、第八个都是类似的小字——“落井下石”、“煽风点火”、“见死不救”。最后一个牌位与众不同,上面的字不是刻的,是烧的,焦黑的痕迹组成一句话:“投了最关键一票”。
没有名字。
“最关键的一票。”阿静站到他身边,“不是第一个,不是随声附和的,是最关键的那个。”
“一锤定音。”林涵说,“原本可能平票,或者槐安不会死,但这票下去,他就死定了。”
阿静没说话,伸出手去摸那个牌位。
“别——”
晚了。阿静的手已经碰到了牌位。
她的身体猛地一僵,眼睛瞬间失焦,嘴巴张开,但发不出声音。她的脸上涌出恐惧——不是表演出来的恐惧,是那种真的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。
三秒钟后,她松开手,后退两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林涵扶住她。
阿静喘了十几秒才缓过来,声音发虚:“九个人...围着一张桌子...一个人举手,最后一个举的...但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到他的手...手腕上有一道疤...”
说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指尖发黑,像被烧过一样,但几秒后黑色就褪去了,恢复正常的颜色。
“牌位上有信息。”阿静的声音还在抖,“碰到就能看到当年的画面。但也有代价——我看到了别的东西,我自己的...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林涵懂了。副本介绍里提过,“窥视之眼”的代价是看到自己最恐惧的景象。阿静看到了什么,把她吓成这样。
林涵看着那块无名牌位,伸出手。
“你还要看?”阿静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很大,“那东西能吓死人。”
“那更要看。”林涵拨开她的手,“信息就是命。”
他的指尖触到牌位的瞬间,世界变了。
眼前不是祠堂,而是一间亮着煤油灯的屋子。九个人围坐在一张木桌旁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九十年代的农村衣服。他们的脸模糊不清,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但林涵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——紧张、兴奋、恐惧、亢奋。
桌上放着一个木箱,和议事坪上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投票吧。”一个声音说,沙哑的,很像赵德厚,但不完全一样,年轻些,“山神要祭品,我们得选一个。”
“选谁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赵槐安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“他本来就是灾星。他爹就是,他也是。选他最合适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投票开始了。一个人站起来,往木箱里投了什么东西。第二个,第三个。林涵数着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...八个。八个人投完了,有人在看一个没投的人——那个人坐在桌子的最末端,低着头,手放在桌下。
“该你了。”有人说。
那个人缓缓举起手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慢动作一样地伸向木箱的投票口。纸条投进去的瞬间,林涵看到了那个人的手腕——有一道疤,弯月形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。
画面到这里就断了。
林涵从幻象中抽离,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不是因为幻象的内容,而是因为幻象之后的东西——他看到自己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周围什么都没有,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温度。那种绝对的孤独感像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窒息。
“你没事吧?”阿静蹲下来看他。
林涵深呼吸了三次,站起来,腿有点软但稳住了:“我没事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没有变黑,但指甲缝里多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,像是骨灰。他拍掉粉末,转身看那排牌位。
“九个人里,有一个人是关键。”他说,“那个最后投票的。他的手腕有疤。”
“老K的手腕上有一道疤。”阿静说,“我注意过。”
林涵也想起来了。老K洗牌的时候,袖口会往上滑,露出一道弯月形的旧疤痕。位置、形状,都对得上。
但他们都知道这不一定意味着什么。副本里的线索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陷阱。瘸子、老K、甚至赵德厚,都有可能是当年的罪魁祸首。
“先回去。”林涵说,“找其他人交换信息。”
他们走出祠堂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是疯婆子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祠堂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烧焦的布娃娃,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,头发像干草一样披散着。她抬头看林涵,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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