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跳动:02:47:11。距离第三遍更还有十二分钟四十九秒。
祠堂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。不是之前那种密密麻麻的、来自四面八方的脚步声,而是一个人的脚步声——沉重的、缓慢的、每一步都带着竹杖点地的声音。陈老伯。
祠堂的门被推开了。陈老伯站在门口,佝偻着背,一手拿着梆子,一手拿着铜锣,腰间还别着那根竹杖。他的脸在红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眼窝凹陷,眼球浑浊。但他的眼神很亮,亮得不正常。
“第三遍更,提前敲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祠堂里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耳膜。
老烟看了一眼倒计时:02:49:03。提前了将近十一分钟。
陈老伯走进祠堂。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距离,脚尖先着地,然后是脚掌,最后是脚跟,节奏精确到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。他走到供桌前,停住,背对着所有人,面朝那些牌位。
林涵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陈老伯的影子。红灯笼的光从祠堂外面照进来,陈老伯站在光里,影子应该投在他身后的地面上。但地上没有影子。他自己的影子,投在了供桌上,覆盖在那些牌位上。影子的形状和陈老伯的身形完全一致,但影子的动作和他不一样——陈老伯站着不动,影子却在动。影子的手抬起来,把供桌上的一支蜡烛推倒了。蜡烛倒下去,烛火灭了。
现实中,供桌上的蜡烛纹丝未动。
但烛火确实灭了一支。不是风吹的,是突然灭的,像有人用手指掐灭了灯芯。
林涵的目光从蜡烛移到陈老伯身上,又从陈老伯身上移到他的脸上。陈老伯转过头,看着林涵。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个光点,很小很亮,像针尖。
“天黑闭眼。”陈老伯说。然后他举起了梆子。
梆子敲在铜锣上。第一声。
所有人在第一声响起的同时闭上了眼睛。林涵闭眼之前,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老伯的脸——那张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脸,在烛光中裂开了一条缝。不是皮肤裂开,是整张脸像面具一样裂开了,从额头正中间往下,沿着鼻梁、嘴唇、下巴,一条垂直的裂缝。裂缝下面是红色的。不是血肉的红,是嫁衣的红。
林涵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心里默数:1、2、3。
黑暗。纯粹的黑暗,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在。呼吸声、心跳声、衣服摩擦的声音。祠堂里很安静,安静到他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数到4的时候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是陈老伯的脚步声,陈老伯的脚步声是沉重的、缓慢的。这个脚步声很轻,像脚不沾地的飘行声。它从祠堂门口进来,绕过蒲团,从他们中间穿过去。
数到5的时候,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。
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他面前,很近,近到他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——空气变冷了,冷得像有一块冰悬在他的脸前方。那股冷气里有槐花的味道,甜腻的、腐烂的。
数到6的时候,那个东西动了。它绕过了他,走向他身后。他听到了红姐的呼吸声——急促的、压抑的,她在拼命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。脚步声在红姐面前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。
数到7的时候,脚步声到了小六的位置。小六的呼吸声几乎是零,他可能在憋气。但脚步声没有停,直接走了过去。
数到8的时候,脚步声到了祠堂最里面,供桌的方向。然后停了。停了大概两秒。然后脚步声折返了,这次更快,像在寻找什么。
数到9的时候,脚步声回到了林涵面前。又停了。
数到10、11、12、13——他一直在数。他不知道第三遍更有多少声,但他决定在听到铜锣声停止之前绝不睁眼。脚步声在他面前站了很久,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脸快要被那股冷气冻僵了。
然后他听到了铜锣声。不是一下,是连续的好几下,没有节奏,没有规律,像有人发了疯地在敲。铜锣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最后变成了一个持续不断的噪音,填满了整个祠堂。
噪音突然停了。
安静。
绝对的安静。
然后是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铜锣声,不是脚步声,不是呼吸声。是一个女人的笑声,从祠堂最里面的位置传出来的,从供桌的方向。笑声很轻,很柔,像绸缎滑过水面。
林涵睁开了眼睛。
祠堂正中间,站着一个人。不,不是站着,是悬浮着——脚离地面大约一厘米,整个人微微倾斜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。穿大红嫁衣,戴红盖头。新娘。
她来了。
不是从花轿里来的,是从陈老伯的身体里来的。陈老伯已经不在祠堂里了,供桌前只剩下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、一个梆子、一面铜锣、一根竹杖。棉袄是空的,摊在地上,像一张被剥下来的人皮。
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。阿静的匕首已经出鞘了,刀尖指向新娘。铁头从墙边弹起来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小六瘫在蒲团上,脸白得像纸。眼镜躲到了供桌后面——然后他发现自己离新娘只有不到两米远,又赶紧爬出来,手脚并用地往后退。红姐贴到了墙上,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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