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烟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看着新娘,看着那顶红盖头,看着嫁衣袖口露出的那两只惨白的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声音是稳的:“她不是来杀我们的。”
“她来做什么?”林涵问。
“来选新郎。”
新娘动了。她的脚没有离地——应该说她的脚从来没有着地过,她是飘的。从祠堂中间飘到供桌前,从供桌前飘到蒲团边,从蒲团边飘到每个人面前,停一下,又飘走。像在挑选。
她飘到铁头面前停了。
铁头的肌肉绷得像石头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瞪着面前的红盖头,眼睛瞪得快要裂开,但他记得规则——不可直视新娘。直视的定义是盯着盖头超过三秒。他盯着盖头看了两秒,然后猛地偏过头,把视线移到了新娘的肩膀上。
新娘飘走了。
飘到阿静面前。阿静没动。她的匕首横在胸前,刀刃朝外,但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,没有看盖头。新娘在她面前停了大概三秒,然后继续往前。
飘到老烟面前。老烟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咳嗽了一声:“我不合适。老了,拜不了堂。”
新娘没有走。她在老烟面前停了很久,久到老烟的后背开始冒冷汗。然后盖头偏了一下——像是在转头,看向林涵。
飘到了林涵面前。
距离不到半米。
他能闻到槐花的味道,浓烈的、腐烂的甜,从盖头下面涌出来,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在他面前绽放。他能感觉到盖头下面的那个东西在看他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一种更原始的、更直接的方式,像黑暗在注视光明。
“新郎官。”新娘的声音从盖头下面传出来,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是从整个身体里发出来的,像共鸣箱,“该上轿了。”
林涵没有后退。他没有移开视线——但他看的不是盖头,是新娘嫁衣的领口。领口处绣着一行小字,金色的线,在烛光下隐隐发光。他看清了那行字:“光绪二十二年,陈氏。”
陈氏。槐安村的村民大多姓陈。新娘也姓陈。
“你姓陈。”林涵说。
盖头下面的东西停了。不是停了一瞬,是彻底停了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“你的名字不叫新娘。你有名字。陈——”林涵顿了一下,他在赌,“秀莲。”
红盖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整个盖头像活了一样,布料表面起了波纹,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。
新娘后退了半步。
这是她第一次后退。
老烟的眼睛瞪大了——他意识到林涵说对了。新娘有名字,名字被叫出来的那一刻,她身上的某种东西被触发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介于两者之间的情绪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新娘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那种从身体里发出的、共鸣箱一样的女声,而是一个真实的、有血有肉的声音,年轻,清脆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。
“你嫁衣领口上绣着‘陈氏’,但陈氏不是名字,是姓氏。村子里的人叫你新娘,也没人叫你的名字。”林涵的声音很平,“但村规第五条——红事随单数,白事随双数。红事是嫁娶,白事是丧葬。你是红事,但你的嫁衣领口绣的是白色线。白线绣字,是丧葬的规制。你不是活人出嫁,你是死人出殡。所以你的名字一定在祠堂的某个牌位上。牌位上的名字——光绪二十二年,陈秀莲。卒年十八。”
新娘沉默了很久。
祠堂里的烛火全部灭了。但不是瞬间全灭,是一支接一支地灭,从最里面的那支开始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外延伸。每灭一支,祠堂里的温度就降低一度。
最后一支蜡烛灭掉的时候,新娘开口了。
“你比你母亲聪明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、共鸣箱式的质感,“聪明的人死得更快。”
她抬起手。那只惨白的、湿漉漉的手,伸向红盖头。
她要揭盖头。
林涵没有动。他知道——如果新娘自己揭开盖头,算不算“直视”?规则没有写。规则只写了“不可直视新娘”,但如果新娘主动给你看呢?规则冲突。规则冲突的时候,哪一条优先?
新娘的手停在了盖头边缘。
她没有揭开。
她笑了。笑声很轻,但祠堂的四面墙壁把笑声反射放大,变成了无数个重叠的笑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空间。
笑声停止的时候,新娘已经不在祠堂里了。
但她留下了一样东西。供桌上,之前那七件寿衣的包裹旁边,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红盖头。叠得整整齐齐,四四方方,像一块红色的豆腐。
红盖头上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
“红盖头,鬼物。效果:被动触发,可抵消一次新娘的锁定。触发后鬼物消失。使用方式:将红盖头盖在头上,新娘将在九秒内无法锁定你。”
林涵拿起红盖头。布料的触感和他想象的不一样——不是粗糙的麻布,而是光滑的绸缎,冰凉冰凉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把盖头翻过来,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三角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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