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笼又灭了一盏。然后是第三盏、第四盏、第五盏—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从村北往村南,一盏接一盏地灭。每灭一盏,就有一户人家的门自动打开,门上的红纸上就会出现“客满”两个字。
铁头从墙边站了起来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他的拳头握紧了。他看着那些灭掉的灯笼,看着那些洞开的门,说了一句他进副本以来说得最清醒的一句话:“它们在找地方住。住满了二百三十七户,就该轮到我们了。”
倒计时:04:13:27。
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四十七分钟。
但灯笼灭掉的速度在加快。从村北到村南,已经灭了超过一半。最多还有二十分钟,所有灯笼都会灭。所有门都会开。所有房间都会“客满”。
然后,村子里的东西就没地方住了。
它们会来住哪里?
林涵从口袋里拿出红盖头,放在供桌上。绸缎在烛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,像凝固的血。内侧绣着的那个符号——圆圈套三角形——在烛光中微微发亮。
“红盖头只能用一次。一次九秒。”他说,“九秒可以救一个人。但七个人,需要七十秒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需要一个志愿者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祠堂外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,像倒计时的秒针在跳动。每一盏灯笼灭掉的声音都很轻,像一声叹息,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
倒计时:04:17:44。
老烟把手伸进口袋,捏着那个空烟盒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不是怕死。他是觉得,欠了十几年的债,该还了。
但他还没开口,阿静先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她把匕首插回腰后的皮套里,走到供桌前,拿起红盖头,叠好,塞进自己的口袋。动作干脆利落,像护士在手术台上传递器械。
林涵看着她。“你知道你要做什么?”
“去枯井。把红盖头盖在井口上。封住新娘的坟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涵摇头,“你要做的不是封井。是把红盖头盖在井口,然后蹲在井边,不要动,不要回头,不要睁眼。九秒之内,新娘会从花轿里出来,到井边查看。这九秒,她会忽略其他所有人。九秒后,她会回到花轿。你要在九秒内从井边离开,回到祠堂。”
“如果我没回来呢?”
“那红盖头就浪费了。你也会变成槐树上的第239张脸。”
阿静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向祠堂门口,推开门。夜风吹进来,把她的短发吹得翻起来。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所有人,说了一句话:“上一轮副本,我队友在我背后捅了一刀。我活下来了。不是因为运气,是因为我从来不把后背留给别人。”
她转过头,看了林涵一眼。
“这次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她走了出去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倒计时:04:19:02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。没人说话。铁头的手在抖。小六的眼眶红了。红姐把头埋在膝盖里。眼镜推眼镜的频率快到了极点。老烟掏出了那个空烟盒,捏了又捏,捏成了一个小小的纸团。
林涵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。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敲击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他在计数。
九秒。
十八秒。
二十七秒。
三十六秒。
四十五秒。
五十四秒。
一分钟。
祠堂的门被推开了。
阿静站在门口。她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她的脸色是惨白的,嘴唇没有血色。她的右手握拳,拳缝里渗出血来。
但她活着。
她走进来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她张开右手,掌心里是一面破碎的镜子碎片。碎片很锋利,割破了她的手掌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“井底的镜子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我盖红盖头的时候,井底的镜子碎了。碎片飞上来,割了我的手。但井被封住了。至少暂时被封住了。”
她把红盖头从口袋里掏出来——盖头已经碎了,绸缎变成了碎片,像烧焦的纸灰,从她指缝间飘落。
“红盖头没了。”她说,“但井封了。新娘出不来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往后一仰,昏了过去。
倒计时:04:20:31。
祠堂外面,最后一盏红灯笼灭了。
所有的门同时打开。
黑洞洞的门洞里,走出一个个影子。高矮胖瘦,男女老少。它们穿着寿衣,脸色青白,眼窝深陷。它们朝祠堂走来。脚步整齐划一,像一支无声的军队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太太,佝偻着背,穿着黑色寿衣,嘴唇涂着夸张的红色。她走到祠堂门口,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门楣上方的匾额。
“陈氏宗祠。”她念出了这四个字,声音像砂纸磨玻璃,“这是我家。”
她伸手推门。
门没开。
她又推了一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透过那条缝,林涵看到了她的脸。那张脸,和供桌上遗照里的老太太,一模一样。
她在笑。
笑得很甜。
甜得像小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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