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,像是有人用一块脏兮兮的橡皮在蓝黑色上擦了一下,擦出了一片暧昧不明的混沌。操场上的校车还亮着灯,车头灯的光束在晨雾中形成两道模糊的光柱,照向教学楼的方向,像是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在凝视着他们。
林涵站在窗边守了整整一个小时,没有合眼。他的大脑在这一个小时里整理了所有已知信息——认罪书的完整内容、小慧笔记本里的时间线、宿舍楼莫比乌斯环的结构、四楼铁栅栏缺口的位置、天台三人组的真实身份和死亡顺序。所有的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旋转、碰撞、重组,逐渐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。
六点零三分,赵磊准时醒来,接替他守夜。林涵靠在墙角坐下来,闭上眼睛,但没有睡。他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听自己的呼吸声,听其他人的鼾声和翻身声,听窗外风吹过枯草的声音。这些声音在凌晨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首没有人能听懂的安魂曲。
六点半,所有人陆续醒来。不是自然醒,而是被一种共同的饥饿感唤醒了。他们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,胃里空荡荡的,只有胃酸在翻涌。周胖子的肚子叫得最响,像是有人在里面打鼓,他捂着肚子,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委屈,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认命的麻木。
“饿。”他说,就一个字,但那个字里包含了所有。
没有人有食物。没有人有水。副本不提供补给,教学楼里也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——林涵检查过办公室的抽屉,只有粉笔和发黄的纸张。但饥饿是第三天的第一个考验,不是最后一个,也不是最可怕的一个。
“今天需要完成两件事。”林涵站起来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第一,正午十二点在操场广播室朗读认罪书。第二,在朗读之前或之后,上四楼高三(3)班,在小慧的座位上点燃三根白蜡烛,完成安魂。”
“白蜡烛呢?”郑小七问,“我们还没有蜡烛。”
“教学楼里找。每间教室的讲台抽屉里都有教学用品,包括蜡烛——九十年代的教学楼经常停电,备用蜡烛是标配。”林涵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确认过了,“钱雨,你负责找蜡烛。赵磊、陈默,你们和我上四楼。郑小七、孙梅、周胖子留守一楼,等我们下来之后一起去广播室。”
“我也去四楼。”孙梅突然开口。她的声音比昨天更虚弱了,脖子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巴,像是某种正在开花的藤蔓。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坚定,那种坚定不属于一个快要被附身的人,更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回不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上去。”林涵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孙梅说,“但我需要上去。小慧在我身上留了东西,也许到了她的座位上就能解开。如果我不上去,这个附身可能会一直跟着我,甚至影响到你们完成任务。”
林涵看了她三秒。他想反驳,想说“附身不会因为接近座位而自动解除”,想说“你上去只会增加风险”。但他没有说。因为在孙梅的眼神里,他看到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求死,不是逞强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使命感。她是一个护士,她的职责是照顾病人,哪怕这个病人已经死了。也许她觉得自己能“照顾”小慧,能让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女孩得到安息。
“跟着我。”林涵说,“不要掉队,不要碰任何东西,不要和任何人说话——包括你自己。”
孙梅点了点头。
七点十一分,钱雨在三楼教师办公室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三根白蜡烛。蜡烛是全新的,白色的蜡身上没有灰尘,烛芯是黑色的,像是刚被点燃过又熄灭了。他把蜡烛拿给林涵看的时候,手在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——这三根蜡烛不是为小慧准备的,是为某个人准备的,但那个人是谁,他不知道。
七点三十分,七个人站在四楼的铁栅栏前。
铁栅栏和昨天一样,粗重的铁链,锈迹斑斑的锁头,还有那个能容一人侧身钻过的缺口。缺口边缘的铁条上,暗红色的痕迹比昨天更深了,像是有人反复从这里挤过去,每一次都划破皮肤,每一次都留下新的血。王眼镜的血,也许还有别人的。
林涵第一个钻过去。他侧着身子,胸口贴着铁条,一点一点地挤过缺口。铁条上的锈蹭在他的外套上,留下褐色的痕迹,边缘锋利的地方划破了他的袖子,但没有伤到皮肤。他站稳之后,转身帮助其他人钻过来。
赵磊、陈默、孙梅、郑小七——郑小七坚持要上来,她说她对规则的推演能力能帮上忙。钱雨和周胖子留在缺口外面,负责接应。钱雨举着手机,镜头对准四楼走廊,录下了所有人进入四楼的画面。
四楼的走廊和昨天林涵进来时一模一样。黑暗、阴冷、没有光源,但又不是完全的黑暗——那种黑暗是有厚度的,像是有人把黑夜压缩成了一块布,蒙在了所有的窗户上。林涵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切进黑暗,照亮了前方大约五米的距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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