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班表上的血字从下午一直挂到傍晚,像一条永远干不了的伤口,每一秒都在往下淌。林涵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四个小时,一句话没说。
刀哥靠在墙上,抱着斧头,也一句话没说。
其他人也不敢说话。整个一楼安静得像坟墓,只有胖子的呼吸声——又急又浅,像跑完八百米的人,但他只是坐着。雀斑给他量了体温,三十九度四。胎种在他体内疯狂生长,他的肚子比早上又大了一圈,皮肤被撑得发亮,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我得念。”林涵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护士站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知道。”刀哥说。
“不是今晚,是现在。”林涵站起来,把笔记本装进口袋,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和铜钱,“血月时段怨母力量最强,念祭文的风险最大。但风险大意味着机会也大——血月时段她的感知最敏锐,祭文的效果也最好。如果能在她的力量峰值把她压制住,仪式就能彻底完成。”
“如果压不住呢?”眼镜问。
“压不住,她会在力量巅峰状态下暴走。”林涵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念一份风险评估报告,“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死,没有任何逃生机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选现在?”
“因为胖子撑不到今晚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胖子身上。
胖子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捧着肚子,脸色青白,嘴唇干裂出血。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黑晕,瞳孔有点散,看人的时候目光需要一两秒才能聚焦。雀斑掀开他的衣服给其他人看了一眼——缝合线几乎全崩了,伤口裂开的地方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在剧烈蠕动,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钻出来。
“最多四个小时。”雀斑的声音在发抖,“胎种已经发育到晚期了,它在找出口。四个小时内不把胖子送出副本,诅咒清零,他就会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不用说完。
林涵看了看手机,下午五点半。四个小时后是晚上九点半,血月时段还没开始。但如果等到血月时段再念祭文,胖子可能已经死了。
“现在念。”林涵做了决定。
他转身往楼梯口走,走了两步,被刀哥拦住了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涵绕开他,“祭文只能一个人念,多一个人站在旁边,怨母会认为是威胁,触发攻击规则。”
“那我在门口守着。”
“刀哥。”林涵停下来,转头看着他。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半亮一半暗。“这已经不是武力能解决的问题了。如果仪式失败,你在不在门口都是一样的结果。如果仪式成功,我在不在门口也都一样。”
刀哥的拳头捏紧了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几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林涵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,放在刀哥手心里。
“帮我保管。如果我出来了,还给我。如果没出来——你留着用,还能挡一次感知。”
刀哥低头看着那枚铜钱。铜钱很旧了,上面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,但握在手心里的时候,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凉意。这是林涵在上一个副本里拿命换来的,他亲眼看着林涵从一堆尸骨下面把这枚铜钱刨出来,手被碎玻璃割得全是血,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现在他把这个给了刀哥。
“你去。”刀哥把铜钱攥紧,侧身让开了路。
林涵上楼了。
三楼产妇病房的门没关。
他走进去的时候,里面空无一人。祭坛还在,三件遗物还在——病历本、胎心监护仪、丈夫的遗书,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板上。病房里的灯是灭的,但窗户外面有一种奇怪的光透进来,不是日光灯的白,不是夕阳的红,是那种月圆之夜的银色,清冷、锋利,把房间里每一个物体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林涵走到祭坛前,从遗书背面把祭文抄了下来,折好放进口袋。他不需要看,他已经背下来了。
怨母张秀芬,你的痛苦我已知晓。
凶手已伏法,遗物已归还。
请你安息。
离开这人间。
二十三行字,不多不少。他用手指把祭文的折痕压平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始念。
第一句出口的瞬间,病房里的温度骤降。
不是慢慢降的,是像有人把空调从三十度直接拧到了零下。林涵的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,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他的手指开始发僵,但他没有停。
怨母张秀芬,你的痛苦我已知晓。
墙面上开始渗出液体。不是血,是那种黑色的、粘稠的、像沥青一样的东西,从墙缝里渗出来,顺着墙壁往下淌,在地板上汇集成一滩一滩的黑色水洼。
凶手已伏法,遗物已归还。
黑色液体里开始冒出气泡。不是沸腾的那种气泡,是像沼泽里冒出的沼气,一个一个,又大又慢,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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