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着病号服,肚子上的伤口裂开着,露出里面黑红色的肌肉组织。怀里抱着一个青紫色的东西,形状像婴儿,但比正常婴儿小一圈,皮肤皱巴巴的,像是泡在水里泡了很久。
怨母。
不是伪装形态,不是护士长赵敏的微笑面具,是怨母本来的样子。
短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,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,撞在了刀哥身上。刀哥把她拉到身后,双手握斧,面对窗户。
怨母没有动。
她就那么悬浮在窗外,抱着死婴,歪着头,像在观察他们。她的嘴唇没有被缝住——那是护士长的特征,不是她的。她的嘴唇是完整的,但颜色是青紫的,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的牙齿。
牙齿上没有缝合线,但每一颗都是尖的。
“你们看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是从窗外传进来的,是从刀哥和短发的脑子里响起来的,像是有人把一根针扎进了他们的头盖骨,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写字。
“日记,调查报告,手术记录。”怨母一一列举,声音越来越冷,“你们以为知道真相就能让我安息吗?真相我早就知道了。我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了。我死的时候,我看着刘建国的手伸进我的肚子里,把我的孩子切成两半,我就知道了。”
短发的腿在发抖,但刀哥站得很稳。
“你要的不是真相。”他说,“你要的是公道。”
怨母的头歪得更厉害了,几乎歪到了肩膀的外侧。
“公道?什么是公道?刘建国死了,王芳死了,赵敏死了,院长死了。他们都死了,但我的孩子没有活过来。公道有什么用?”
“那就把你的恨收回去。”刀哥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的丈夫用命换你的安息,你现在这个样子,他在下面看到了,会怎么想?”
怨母的眼睛突然瞪大了。
瞳孔里不是黑色,是红色,像两滩血。
“你敢提李国强?”
窗户玻璃上开始出现裂缝,从怨母站着的地方向外扩散,像蜘蛛网一样铺满了整面玻璃。玻璃没有碎,但裂缝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整个窗户变成了一块磨砂玻璃,看不清外面的人影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那个轮廓在变大。
不,是她在往前走。她没有穿墙,也没有破窗,而是像融进了玻璃里面一样,从窗外走进了窗内。先是头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整个身体,一点一点地渗进来,像是从水面上浮出来。
刀哥拉着短发后退。
怨母站在办公室里,离他们不到三米。怀里的死婴突然睁开了眼睛——两只眼睛都是纯黑的,没有眼白,像两个黑洞。
死婴张嘴了。
不是哭声,是笑。
那种声音不是婴儿应该发出的,像是有人把一盘磁带倒着放,速度快了十倍,尖细刺耳到让人想把自己的耳膜抠出来。
短发的耳朵开始流血。
刀哥的耳朵也疼得像是要炸开,但他没有捂耳朵——他记得规则,婴儿哭声才需要捂,这是笑声,规则不一样。
他举起斧头,对着怨母挥了过去。
斧头穿过她的身体,像穿过一团空气。
怨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那里被斧头划开了一道口子,但没有血,只有更多的黑色线头从伤口里涌出来,像蛆虫一样蠕动。
“你伤不了我。”她说,“没有人能伤我。你以为你是谁?特种兵?我见过比你强一百倍的人,他们跪在我面前求饶的时候,和你一样可怜。”
她伸出手,手指在灯光下变得透明,能看到里面的骨头。那些骨头不是白色的,是黑色的,像是被火烧过。手指伸向刀哥的脖子,指甲一寸一寸地靠近,距离他的皮肤不到十厘米——
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。
不是从外面打开的,是从里面弹开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猛地拉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男人。
高个子,深色夹克,惨白的脸,两个黑洞洞的眼眶。
李国强。
怨母的手停在半空中,头慢慢转向门口。
“国强……”她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种金属刮玻璃的刺耳,而是柔软的、颤抖的,像一个女人在叫自己丈夫的名字。
李国强没有说话。他就那么站着,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怨母。然后他缓缓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怨母怀里的死婴。
动作的意思很明白——我在,孩子也在,我们在一起。
怨母的嘴唇在发抖。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死婴。死婴闭着眼睛,不笑了,像正常的婴儿一样睡着了。她又抬起头,看着门口的李国强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压抑的、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哭泣。泪水是黑色的,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发出硫酸腐蚀金属的咝咝声。
怨母转身,走进了墙壁里。
像跳水一样,身体没入墙面,先是脚,然后是腿,然后是身体,最后是头。她消失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刀哥和短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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