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庙的门半敞着,里面的光线很暗。林涵背着哑婆跨过门槛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老烟第一个反应过来,走过来帮忙把哑婆从林涵背上接下来,放在草席上。老人的身体轻得不正常,像背了一捆干透的柴火,放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“她在槐树底下昏过去了。”林涵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,黑色纹路已经从脖子爬到了他的下颌角,像一只掐住他喉咙的手,“她告诉我两件事。第一,新娘不是鬼,槐树才是本体。新娘只是槐树的工具,是它用来维持轮回的代理人。第二,明天未时是最后一次拜堂。如果不拜,所有人都会变成树。”
“所有人?”眼镜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包括村里的NPC?”
“包括所有人。”
庙里安静了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,像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气。豪哥已经不在了——或者说,那个伪装成豪哥的东西已经不在了。空出来的那个角落堆着一条围巾,就是豪哥喉咙上缠着的那条,围巾上沾着黑色的黏液,黏液已经干了,变成了一层硬壳,像蝉蜕。
“八个人进来,现在剩下六个。”老烟数了一下:林涵、阿澄、老烟自己、短发、宁雨、眼镜。小九呢?林涵目光扫了一圈,在神像后面看到了一截黑色的卫衣帽子。小九靠在神像的底座上,帽子还是压得很低,下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像是在睡觉,但林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地面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,像是某种密码。
“小九,”林涵叫了一声,“你没事吧?”
敲击声停了。小九抬起头,帽檐下的脸比之前更苍白了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下巴上那三道血痕结痂了,痂是黑色的。“没事。”他说了两个字,又低下了头。
阿澄蹲在哑婆旁边,检查她的脉搏和呼吸。“脉很弱,但还算规律。呼吸也平稳,就是醒不过来。”她抬头看了林涵一眼,“你确定她说的都是真的?一个神志不清的老太太,在地上画几个符号,你就信了?”
“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和后面发生的事情对上了。”林涵靠在墙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他太累了,但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带来的疲惫,像一台过热的老电脑,“她画的第一个符号——圆圈加槐树叶加打叉的死字——我当时以为是‘不拜堂就不会死’,后来才明白那是‘拜堂的不是人’。圆圈是轮回,槐树叶是槐树,死字打叉,意思是‘死亡不是终结,只是轮回的一环’。真正的中文解读应该是:死在槐树下的人不会真正死去,他们会变成槐树的一部分。”
“所以她写‘拜堂不是新娘杀人,是树杀人’,”阿澄接话,“意思是新娘也是受害者。她只是一个被种在树里的鬼,不得不替树执行仪式。”
“对。”林涵睁开眼,“明天未时的拜堂,是树最后一次‘收割’。如果我们找不到破解办法,所有人都会变成养料。”
老烟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没点,在手指间转了两下。“铜镜呢?还能用吗?”
林涵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地上。镜面上多了几条裂纹,最长的裂纹从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,像一道闪电。裂纹旁边的镜面已经变得模糊了,照出来的东西扭曲变形,像哈哈镜。他把镜面朝上,所有人都围过来看。镜子里映出了土地庙的屋顶——横梁、瓦片、灰尘。横梁上挂着什么东西,一团模糊的、暗红色的影子,像一件衣服,又像一个人。
眼镜抬头看了看屋顶。横梁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尘和蛛网。
“镜子里的东西比我们看到的更真实。”林涵把铜镜翻过来,背面的花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,但隐约能看出是一棵树,树下两个人,手拉手。树根缠住了两个人的脚。
短发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镜子只能用一次,已经用过了。豪哥不是人,但我们还不知道其他人里面有没有鬼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眼镜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宁雨,两个人差点摔倒。
“我的意思是,豪哥是第一夜被替换的。第一夜子时之后,我们分了两拨——庙里的四个人,房间里的四个人。庙里的人没有被标记,房间里的四个人被标记了。豪哥是被标记的,但豪哥也是鬼。这说明鬼可以在被标记的同时伪装成人,也就是说,鬼可能在我们任何人里面。”
“但你用铜镜照过我们所有人了。”宁雨的声音很小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你照了老烟、短发、我、眼镜、阿澄,还有林涵自己。铜镜说我们都是人。”
“铜镜说豪哥是鬼,”短发没有退让,“但豪哥在铜镜面前暴露之前,他也是人模人样的。铜镜照他的时候,他是人形。照出来才是树根。所以铜镜照我们的时候,我们都是人形,但会不会有人形的人,照出来也是人形?”
无人回答。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,因为铜镜已经碎了,没有人能再用它照第二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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