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但他知道,今晚谁也睡不着了。
因为明天,才是真正的审判。
天亮得比昨天更晚。
不是时间的问题,是云。灰烬镇的天空永远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,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盖在头顶,把阳光过滤成惨白的颜色,照在脸上像打在太平间的灯。
林涵一夜没合眼。
不是不想睡,是闭上眼就能看见门缝里那只眼睛——白色的,没有瞳孔,却能看。它看他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人,更像是在看一盘菜,在琢磨从哪个部位下刀。
刀疤也没睡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把从休息室厨房摸来的剔骨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每隔十几分钟,他就会起身走到门口,耳朵贴着门板听一会儿,确认走廊里没有动静,再回来坐下。
凌晨四点左右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鬼的脚步声。是人。一个人从房间里出来,沿着走廊往前走,脚步很轻,但木板还是发出了吱呀声。刀疤立刻站起来,把剔骨刀横在身前,另一只手按住门把手,随时准备冲出去。
脚步声经过他们的门口,没有停,继续向前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“谁出去了?”林涵小声问。
“没看清。”刀疤的手还按在门把手上,“但从脚步声判断,体重不大,可能是学生或者哑巴。”
“不会。哑巴走路没声音,我见过。学生走路有点拖,鞋底蹭地,这个脚步声很干净,是抬脚走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
林涵想了想:“小偷。小偷走路是抬脚的,脚尖先着地,这是职业习惯。”
刀疤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。林涵的分析能力他之前就见识过,但连走路方式都能听出来,这份观察力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了。
“要去找他吗?”刀疤问。
“不用。”林涵说,“他既然敢一个人出去,要么有保命手段,要么脑子有病。不管哪种情况,我们都拦不住。”
四点半,小偷回来了。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由远及近,经过他们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,最后消失在更远处。林涵听到一声门响——是小偷房间的门。
五点。六点。七点。
天亮了。
刀疤拉开窗帘,阳光照进来,打在林涵脸上。他眯了眯眼睛,从床上坐起来。身体很沉,像灌了铅,但脑子还算清醒。
走廊里传来敲门声,这次是人的——律师站在门外,脸色很严肃:“都起来。地下室的门开了。”
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冲出房间的。
地下室的门在走廊最尽头,那扇铁门现在大敞着,像一个张开的嘴。门锁掉在地上,是被从里面砸开的,锁舌歪歪扭扭地翘着,像折断的牙齿。
门后面的楼梯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空气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腐烂的臭味,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味道,像烧焦的糖,甜腻中带着焦苦,闻久了让人想吐。
刀疤第一个走进去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,打着,火苗跳了两下,勉强照亮了前面两三米的距离。林涵跟在他后面,然后是律师、眼镜、医生。胖子站在门口不敢进,学生陪着他。
楼梯很短,只有十三级。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,火光照亮了地下室的全貌。
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,墙壁是石头砌的,没有窗户,头顶是弧形的穹顶,上面画着壁画——不是宗教题材的壁画,而是一幅幅审判的场景。有人被绑在柱子上,有人被割开喉咙,有人被架在火上烧。每一幅画的主角都穿着法官袍,手里拿着法槌,脸上没有表情。
房间的正中央,挂着一具尸体。
高冷。
她被挂在从穹顶垂下来的一根铁链上,双手反绑在身后,双脚离地大约半米。她的衣服被扒光了,但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——因为她的皮肤也不在了。
整个身体的表皮被完整地剥去,露出下面红色的肌肉组织、黄色的脂肪和白色的筋膜。脸部的肌肉暴露在外,没有眼皮的眼睛瞪得很大,没有嘴唇的牙齿呲在外面,像是临死前还在尖叫。
她的腹部被切开了一条口子,从胸口一直到耻骨,内脏从开口处挤了出来,垂在外面,像一袋被打破的杂货。肝脏、胃、肠子,灰蒙蒙地挂在那里,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呕——”
胖子终于吐了。他趴在楼梯上,把昨晚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,吐到最后只剩下干呕,喉咙里发出“呃呃”的声音,像一台发动不了的拖拉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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