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涌过来的那一瞬间,林涵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“以为”——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原来死就是这个感觉,凉凉的,像整个人被泡进了冰水里,从皮肤到肌肉到骨头,一层一层地冻住。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变慢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在倒计时。
然后,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,猛地往后一拽。
林涵整个人被拉得往后倒,后脑勺磕在什么东西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但就是这一疼,把他从那种“冻住”的感觉里拽了出来。他睁开眼,看到律师站在他面前,假发已经摘下来了,光秃秃的头顶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戴上。”律师把那顶白色的假发塞进林涵手里,“快。”
林涵低头看了一眼假发,又看了看律师:“这是你的保命道具。”
“戴上!”律师的声音很大,大到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语调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林涵没有再废话,把假发扣在头上。假发很大,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闻起来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,混合着某种说不出的霉味。但就在假发接触头皮的那一刹那,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“偏移”——像有人在他身体外面推了一下,把他的“存在”从原来的位置挪开了半寸。
黑雾从他身边擦过去,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。
鬼的锁定被转移了。
律师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林涵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准备好的接受。像一个在站台上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看到了要等的车。
“你……”林涵伸手去抓他,但手指穿过律师的胳膊,像是穿过了空气。
律师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。
“假发只有一顶。”律师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交代遗言,“它只能保护一个人。我已经用过一次了,再用就没效果了。但你还没用过,它能保你一次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律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林涵手里。是一张折叠的纸条,已经发黄了,边缘都起了毛边。
“等上车了再看。”他说,“现在别看。”
“律师——”
“我叫周正明。”律师打断了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真名。过了十一次副本,当了十五年律师。打过一百三十七场官司,赢了九十八场,输了三十九场。输的里面,有二十三场是我故意的。”
林涵盯着他,不理解他在说什么。
“我是那种人。”律师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亮的东西,“为了钱可以出卖良心的人。我给黑社会打过官司,给贪污犯做过辩护,帮坏人脱罪。我以为这就是世界的规则——有钱就能赢。但进了副本之后我才发现,真正的规则不是钱,是命。”
黑雾越来越浓,已经漫过了律师的膝盖,漫过了他的腰,漫过了他的胸口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律师说,声音开始变得模糊,像隔着一层厚玻璃,“我早就该死了。但你不是。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还有良心。”律师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,“你一直在装冷漠,装利己,装不在乎。但你带着哑巴跑,你帮女仆翻案,你投模特的时候手在抖。你骗不了我,我是律师,我看人看了十五年。”
林涵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别学我。”律师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“别变成我这样的人……”
黑雾彻底吞没了他。
林涵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头上戴着那顶假发。黑雾从他身边流过,像一条黑色的河,而他站在河中间的一块石头上,暂时安全。但他知道,这块石头不会一直存在。假发的效果是暂时的,等鬼想起他的存在,他会再次成为目标。
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做点什么。
他转身跑向法庭的后门。黑雾在身后翻滚,像一条追逐猎物的蛇,但每次快要碰到他的时候,就会突然“忘记”他的存在,在原地打几个转,然后换个方向。
假发在起作用。鬼在“忘记”他。
林涵冲进走廊,黑雾在这里淡了很多。走廊里的灯全灭了,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——不对,不是月光,是另一种光,更白、更冷,像太平间的灯。他沿着走廊跑,经过那些破碎的油画,经过那间锁着的证物室,经过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。
地下室的门开着。
不是半开,是大敞着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从门里面涌出来的不是黑雾,而是一种更浓、更稠的东西——像血,但不是红色的,是黑色的。黑色的液体从门里流出来,顺着走廊的地板往前淌,发出黏稠的“咕嘟”声,像一锅煮开沥青。
林涵绕过去,鞋底踩在黑色液体上,发出“啪叽啪叽”的声音。液体很稠,踩上去像踩在胶水上,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起来。他跑过了地下室门口,跑过了证物室,跑到了走廊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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