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不是慢慢黑的那种,是突然一下子,像有人把灯灭了。门厅里的蜡烛跳了跳,火苗变成青色,照得人脸发绿。
“她走了。”老胡盯着门口,声音发飘,“她就这么走了?那咱们呢?”
林涵没回答。他在数人。
周瑾在,老胡在,小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镜子里出来了,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低着头。眼镜的尸体还在地上,两个眼眶空空的。孙姐的尸体也在,趴在餐桌旁边,姿势没变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四个活的,两个死的。
不对。他数了数椅子。餐桌边围着十三把椅子,主位那把空着,其他十二把,现在坐了四个活人,两个死人。还剩六把空着。
但那六个人呢?第一天进来的十三个人,除了他们四个,剩下的——孕妇死了,眼镜死了,孙姐死了,还有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第一天晚上就没了,还有两个,他连名字都不知道。
他们去哪儿了?
他走到餐桌前,看那些空椅子。每把椅子前面都摆着盘子,盘子里有面包,有肉,有汤。热腾腾的,冒着气,像刚端上来。
但那些盘子里,有的肉是完整的,有的肉少了一块,有的汤被人喝过一口,剩下半碗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第一天晚上,他们吃饭的时候,每道菜都有人尝过。但那些尝过的人,有的死了,有的还活着。死了的人,他们的盘子还摆在这儿,里面的食物,被谁吃了?
“老胡。”他问,“你第一天晚上吃的肉,是哪一盘?”
老胡愣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座位前面那盘:“就这个。”
“你吃完了吗?”
“吃完了。饿得不行,全吃了。”
林涵点点头,走到老胡的座位前,看那个盘子。盘子是空的,干干净净,像洗过一样。
他又走到眼镜的座位前。眼镜死了,但他的盘子还在,里面的肉完整,面包完整,汤也完整。没人动过。
孙姐的盘子,里面的肉少了一半,面包没了,汤碗空着。
孕妇的盘子,里面的肉完整,面包完整,汤碗翻倒了,汤洒了一桌。
他盯着那些盘子,脑子里慢慢形成一个图案——
死了的人,他们的盘子要么没动过,要么动了一点就停了。活着的人,他们的盘子是空的。
那老胡的盘子空了,他活着。眼镜的盘子没动,他死了。孙姐的盘子吃了一半,她死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“别想了。”周瑾走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先吃饭。饿了一天了。”
林涵摇头:“别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看这些盘子。”他指着那些空的和不空的,“吃了的人,有的死了,有的活着。但没吃的人,都死了。”
周瑾愣了一下,低头看眼镜的尸体。眼镜没吃晚饭,死了。但他不是因为没吃死的,是被婴儿拽进去抠了眼睛。
不对。眼镜死之前,吃过什么?
他想起今天早上,眼镜在门厅里,端着一碗汤在喝。那是早饭。早饭吃了,午饭没吃,晚饭没吃,然后他死了。
那孙姐呢?孙姐昨天晚饭吃了,今天早饭吃了,午饭没吃——她摔死的,跟吃没关系。
孕妇呢?孕妇昨天晚饭没怎么吃,今天早饭没吃,午饭没吃——她生孩子死的。
这些人的死,跟吃不吃东西,好像没什么直接关系。
但林涵不这么想。他在想另一个问题——那些空盘子里的食物,去哪儿了?
被吃了。被活着的人吃了。
那活着的人吃的,是谁的那份?
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,看自己的盘子。盘子是空的,他记得自己第一天晚上吃了,第二天早上也吃了,第二天中午没吃,第二天晚上——他昨晚在主人房里,没出来吃饭。
昨晚的饭,他没吃。
但他的盘子是空的。
谁吃了他的那份?
他抬起头,看着主位那把空椅子。
椅背上,搭着一只手。
惨白的,瘦的,骨节分明的。缺两根手指的——不对,那两根手指已经长出来了,粉红色的,新鲜的。
那只手慢慢缩回去,缩到椅子后面。椅背上慢慢浮现一个人形——碎花裙子,灰蓝色,裙摆沾着土。
那个女人又回来了。
但她不是从钟里出来的,也不是从镜子里出来的,她就坐在主位上,坐在那儿,像从来没离开过。
她面前摆着一个盘子。盘子里有肉,有面包,有汤。她拿起刀叉,切了一小块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嚼完,她抬起头,看着林涵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,“你那份。”
林涵盯着她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。他想起石碑上那行字:客人者,食材也。 他想起自己吃过的每一块肉,喝过的每一碗汤。
那些肉,那些汤,是谁的?
女人笑了。她指了指餐桌边的那些空椅子。
“每一把椅子,都坐过很多人。有的坐了一天,有的坐了两天,有的坐了六天。第七天,他们就坐到别的地方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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