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双眼睛。
四个笑容。
四张没有舌头的嘴。
林涵坐在最后一排，和他们对视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他没有移开目光。
他知道这是陷阱。对视越久，被记住得越深。但他也需要信息。
他们在看他。他也在看他们。
老太太的眼睛。混浊的，死水一样的，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不是活的，是那种沉淀了很多年的淤泥，偶尔冒一个泡。
中年男人的眼睛。空的，像两个洞，但洞底有一点光，很小，很暗，像快灭的蜡烛。
借火男人的眼睛。和之前不一样了。之前是恐惧的，躲闪的。现在不躲了。直直地盯着他。像在看一个猎物，也像在看一个救星。
“阿贵”的眼睛。阿贵的眼睛。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纯粹的、彻底的、死人的空。
四个人。四种眼神。
但说一样的话。
“你挺有意思的。”
林涵开口了。
“你们只会说这一句吗？”
四个笑容僵了一下。
就那一瞬间，林涵看见了。
他们脸上的那层皮，在僵住的时候出现了细小的裂纹。和之前那个借火男人一样。眼眶周围，嘴角旁边，像干裂的泥地。
老太太的裂纹最深。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张蜘蛛网盖在脸上。
中年男人的裂纹浅一些，但更多。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借火男人的裂纹在嘴角，两边各一道，像括号。
“阿贵”没有裂纹。他的脸是新的。
林涵把这些记在脑子里。
然后他问：“你们想干什么？”
没人回答。
他又问了一遍：“你们看着我，想干什么？”
老太太的嘴动了动。
没发出声音。
但林涵听见了。
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：
“想出去。”
林涵看着她。
“出去？去哪儿？”
老太太的嘴又动了动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：
“下车。离开。不在这辆车上。”
林涵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们是回音。回音能下车吗？”
老太太的脸上，那个裂纹更深了。
“不能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但你能。”
林涵眯起眼睛。
“我能带你们下车？”
“能。”
“怎么带？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
她转过头，看了一眼借火男人。
借火男人的嘴动了。
另一个声音在林涵脑子里响起来：
“用名字。”
林涵的手按在兜里。
名字。又是名字。
“用谁的名字？”
借火男人看着他。
“用你的。”
林涵没说话。
他在想。
用他的名字，带他们下车？
他们下车了，他去哪儿？
借火男人像看穿了他的想法，继续说：
“你下去。我们跟着你。”
“我下去就死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借火男人站起来，慢慢走过来。
走到林涵面前，停下。
低下头，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离得很近。近到林涵能看清里面那点光——那点像快灭的蜡烛一样的光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你不怕。”
林涵没说话。
“不怕的人，下去不一定死。”他说，“我们试过很多次。怕的人，下去就没了。不怕的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一个下去过。”
林涵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谁？”
借火男人看着他。
“那个短头发的。”
短发女人。
她下去过？
“她下去了，又上来了。”借火男人说，“因为她不怕。”
林涵的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短发女人下去过。看见了什么？经历了什么？为什么又上来？
为了等他？
“她用名字换的。”借火男人说，“下去，要用一个名字换。上来，也要用一个名字换。”
林涵想起短发女人临死前给他的那个名字。
死人的名字，可以换活人的命。
她用自己的名字，换他活。
那她呢？
她用谁的名字换自己上来？
“她用她自己的？”林涵问。
借火男人摇头。
“死人的名字，只能用一次。”他说，“用完了就没了。”
林涵愣住了。
用完了就没了。
那短发女人给他那个名字的时候——
她用完了。
她回不去了。
林涵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兜。
那张纸条在里面。
那个名字在里面。
她用自己的死，换他活。
然后用自己的名字，换他——
换他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突然觉得，那张纸条很重。
重得像一个人。
借火男人看着他，眼睛里那点亮更亮了。
“你考虑好了吗？”他问。
林涵抬起头。
“考虑什么？”
“用你的名字，带我们下去。”
林涵看着他。
“你们几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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