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涵拍了拍胸口，这封密信是王生的载体，但它还差一步。纸面文字只有，没有传出去。怨魂需要知道凶手已经认罪了——知道这件事本身。如果没有见证者看到信被焚毁，忏悔就是无效的。
他看了一眼外面。天色已经完全亮了，但那种灰蒙蒙的、像蒙了脏纱布的白光填满了整座宅邸，所有的阴森和诡谲在日光下反而变得更加直白和粘稠——阴暗处更暗了，墙角、门后、梁上的阴影浓稠得像胶水。
现在几点了？陈文问。
林涵抬手看表：八点过三分。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，地面开始出现血痕。从西厢房的方向，一串暗红色的、拇指粗细的血线爬过走廊的青砖地面，像活物一样蜿蜒着穿过月亮门、绕过柱子、穿过正厅的侧门，从四个人脚边流过，一直延伸向后院的方向。
血痕在八仙桌脚边停了一瞬，像在等待什么。然后折向了北边，穿过后门，没入后院的灰白色日光里。
林涵盯着那串血痕看了五秒钟。然后他抬脚，顺着血痕的方向走。
跟上。
去哪？王燕问。
血痕在引路。林涵头也不回，它们把我们往积尸之地带。赵雷死了，王燕的银香囊用了一次，刘晴的嫁衣任务完成了。我们现在有了——杀孽物证、镇压物证、忏悔载体、以及一件封魂的遗物。血痕知道我们在找什么，它在替我们导航。
替谁导航？陈文的声音又颤了。
替怨魂。林涵推开后门，后院的全貌在惨淡的日光中展露出来。一口巨大的深坑静卧在院落正中，坑壁的泥土发黑发臭，坑底隐约可见发白的碎骨片和锈成铁渣的兵器残骸。坑边竖着一块半朽的木牌，上面刻着十个字：
杀百人，葬于此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刘晴站在林涵身后，红嫁衣还攥在手里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料。王燕站在她旁边，手搭在她肩上。陈文眯着眼看着坑底的碎骨，嘴唇翕动着无声地数着什么。
林涵蹲在坑边，视线在坑底和木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然后他伸出手，在木牌根部附近的土里扒了几下。指甲翻开了湿润的黑土，土里混着细碎的白骨茬和铁锈末。扒了三四寸深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件硬物。
一块玉。和扳指、玉佩玉质完全一致的青白玉。圆形，比玉佩略小，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。
林涵把那块玉举起来对着光看，记录。录罪。三块玉——、、。王伯阳用三块玉做了三件事：杀、镇、录。杀孽的物证、镇压的物证、忏悔的载体……
他把三块玉并排托在掌心里。绿色灯笼的光透过窗棂远远地照过来，三块玉器反射出清冷的、幽幽的青白色光芒。
我们找到全部的拼图了。林涵站起来，把三块玉收回兜里，拍了拍手上的黑土。土里的血腥味沾在了他皮肤上，怎么拍也拍不掉。
现在的问题是：怎么用。他转身看着剩下的三个人，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后院的青砖地面上。影子的边缘微微晃动着，像水中的倒影。时间还够，但我们每耽误一分钟，这座宅子就在更一分。它已经推了三次走廊、一次东厢房的位置变化了。越往后，它越不会让我们轻松地走完这条路。
他停顿了一下。
正厅。最终的仪式地点必须在正厅。所有怨魂的共鸣点都在那里，嫁衣在正厅、梳妆台对应正厅的方位、八仙桌就是祭台。我们带着三块玉和那封信回到正厅，在怨魂面前完成——让它们知道，王生当年杀的几百个人，他的罪已经被记录了。杀、静、录三块玉一起毁掉，信在它们面前焚化，三件东西同时完成，怨魂就知道罪已录，仇已报
三块玉怎么毁？王燕问。
林涵低头看着手掌心里的玉器。青白玉质地温润，表面沁着暗褐色的血渍，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王生在密信里写了，。信要焚，玉应该也一样。所有怨气附着的物品，最后一步都是火。
陈文咽了口唾沫，这宅子里有柴房。赵雷的个人任务就是卯时去柴房劈柴……
柴房里肯定有火源。林涵说，但柴房在西厢，我们在后院。血痕已经消失了——他低头看地面，确实，来时蜿蜒曲折的血痕已经全部干涸萎缩，变成了一行暗黑色的干涸印迹，失去了引路的功能。血痕一次只能导一段。下一段什么时候出现，不知道。所以我们得靠自己走回去。现在宅子已经变了两次结构，回去的路不一定还是来时的路。
四个人站在后院深坑边缘。惨淡的白光从头顶灰蒙蒙的天幕上照下来，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。
刘晴的恐惧。陈文的紧张。王燕的沉静。林涵的……林涵没有表情。他的脸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，把所有情绪都反射出去了，什么都没留下。只是他攥着那三块玉的指尖微微用了力。
后院外面传来一声鸡鸣。不知道是真的鸡还是鬼魂模仿的鸡叫，声音尖而短促，像被捏住了脖子戛然而止。
走吧。林涵率先迈步，朝后院的月洞门走去，回正厅。准备审判。
晨光中，他的影子拖在身后，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拉长。
影子边缘的晃动幅度大了一些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影子里探出头来，朝着他身后三个人的影子张望了一眼。然后又缩回去了。
林涵走在最前面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，踩在回廊青砖上的声音很稳，一下接一下，像心电图机里有规律的声，给后面三个人提供了一个可以跟着走的节拍。刘晴扶着王燕的胳膊，红嫁衣还在她怀里攥成一团，绸缎从指缝里漏出来，拖在地上擦出一路细碎的沙响。陈文殿后，眯着他那只没碎的眼睛——另一只镜片彻底找不到了，他索性把整个镜框都摘了塞进口袋里，看东西的时候左边眼睛使劲眯起来，右边瞪得溜圆，活像一只高度近视的猫头鹰。
等、等一下。陈文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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