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晴哆嗦着，一步一步地蹭过来。她蹲下身，哆嗦着把那件红嫁衣从地上捡起来。嫁衣在她手指触碰到绸缎的瞬间，像活物一样上了她的身体——毫无阻力的、顺滑地套上了她的肩膀和腰身，金线鸳鸯在光线里闪了闪，然后安静了。
嫁衣非常合身。像是量身定做的。连袖长和腰线都分毫不差地贴合了刘晴的身材，仿佛这件衣服从一开始就是按她的尺寸裁的。
刘晴被王燕扶着坐上了正厅中央的太师椅。绿色灯笼光映在她的红嫁衣上，把大红色染成了暗紫，她坐在那里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腰背挺直，姿势像极了旧时代待嫁的新娘。
王燕站在门口。银香囊握在手里。林涵和陈文站在正厅外侧的走廊里，透过门缝看着里面。
钟声从宅邸深处响起来。不知道哪里的钟——也许没有钟，只是时间到了某种节点，空气里自动震荡出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的声响，一共七下。
七点整。
刘晴坐在太师椅上，呼吸急促，胸口起伏，但身体纹丝不动。红嫁衣贴着她的皮肤，她能感觉到绸缎正在缓慢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收拢——从腰侧、从肩头、从领口，一寸一寸地收紧，像有无数的细线在缝制着她和衣服之间的边界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刘晴还没事。她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，对着门缝外的林涵比了个的手势。
第七分钟。
林涵最先注意到了不对。刘晴的姿势变了——她的脖子开始微微后仰，下巴抬高，像是有东西在从背后拽她的头发。她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，但没有发声，只从齿缝里漏出的气流音。
然后嫁衣的领口猛地缩紧！
刘晴的脸瞬间涨红，青筋从额头和脖颈上暴起来，双手从膝盖上弹起抓住自己的领口拼命往外扯，但绸缎纹丝不动，像铁箍一样嵌进她的皮肉里。她的喉咙里发出的窒息声，双脚在地板上乱蹬，太师椅被蹬得往后挪了半寸。
同时响起的还有笑声。女人的。低低的、沙哑的、从刘晴的耳边、从她的嫁衣里、从她头顶上方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笑声：来……来陪我……来啊……来做我的新娘……
王燕几乎是摔进门的。她冲到太师椅旁，双手掐住嫁衣领口的边缘想要扯开，但手指刚触到绸缎就像被烫到一样弹开——衣料发烫，温度高得像刚从熨斗下面拿出来的。
银香囊！林涵在门外喊。
王燕从兜里掏出那只香囊。银质的圆球，表面镂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，轻轻一捏，一声细响，一蓬灰白色的烟雾从镂花缝隙里涌出来，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一种类似焚烧檀木的气息。
烟雾弥漫开来，在刘晴周围形成了一圈灰白的薄雾。低笑声戛然而止。领口勒紧的力量瞬间松了——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松开了钳制。刘晴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大口喘气，口水从嘴角流下来，眼睛翻白了两秒才慢慢聚焦。
还有……还有多久……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王燕看了一眼时间：……还有六分钟。
灰白色烟雾在空气中缓慢消散。银香囊的火光在镂花深处明明灭灭，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。每跳动一下，烟雾就淡一层。
刘晴咬着牙重新坐直。她的手指在发抖，但抓在扶手上撑住了身体。她的眼泪哗哗地流，混着冷汗和口水淌过下巴滴在嫁衣前襟上，在暗红色绸缎上洇出深色的水痕。
第十五分钟。
宅邸深处又响起了铛——的声响。一声。两——钟声中途断了，像敲钟的人被什么拖走了。
但刘晴知道十五分钟到了。因为嫁衣松了。整件衣服从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。她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上翻下来，一把扯掉嫁衣甩在地上，匍匐着爬到墙角，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开始哭。
王燕走过去蹲在她身边，用手掌轻轻拍她的后背。拍了两下，刘晴的肩膀还在抖。王燕看了一眼地上的嫁衣——红色绸缎上，多了两对清晰的手印。五指张开，用力抓握的形状，从正面和背面同时印在衣料上，像有人隔着衣服攥住了里面的人。
听到了什么吗？林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，站在刘晴面前。他的语气平淡，但问得很认真，刚才你被勒住的时候，有没有听到嫁衣主人的说话？
刘晴的哭声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脸上一片狼藉，但眼神里有一丝清明。有……她说话了。她说……
杀我者，王生……
东厢藏玉，西厢封魂……
林涵蹲下去，和她平视：还有呢？
还有——刘晴用力回忆着，眼泪还在流，还有一句……娶我，我便告诉你最后的……她皱起眉，后面的我没听清，勒得太紧了……我只听到两个字。
娶你。林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目光落在被甩在地上的红嫁衣上。嫁衣上那两对手印正在缓慢变淡，像要消失了一样。他走过去，蹲下身，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手印的指尖位置。
触感温热。人的体温。
嫁衣在挑选新娘。他站起来，刘晴穿上嫁衣的时候被勒，是因为她没有完成的仪式。嫁衣背后的怨魂要的是一个——但新娘本身不是送死的祭品，新娘是见证人。穿嫁衣坐满十五分钟，相当于接受了的身份，所以听到了嫁衣主人的临终遗言。
所以这件嫁衣的主人是被王生杀死的？陈文小心翼翼地问。
一个女人，也许是王生的妻妾，也许是被掳来的。林涵说，杀我者，王生，明确指认王伯阳是凶手。东厢藏玉，西厢封魂——我们已经在东厢找到了和的证据，西厢的那束头发和这把梳子就是。三件东西，三个地点，但还有一个东西没出现。
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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