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儿。王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，粗重，带着喘。他把工兵铲和绳索从肩上甩下来丢在泥地里，一屁股坐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，仰头大口大口地灌空气。圣器碎片还在他怀里揣着，隔着那件被汗水和雨水浸透了的黑色T恤，透出一点温热的暗绿光芒。
歇五分钟。他说，妈的，刚才那水追得跟活的一样，老子跑岔气了都。
没人反对。所有人都被刚才那次仓皇的撤退消耗了大半体力，赵敏已经瘫坐在地上了，两只手撑着地面，脑袋垂在胸口，鹅黄色的鸭舌帽掉在旁边，头发黏在额头上，露出下面一张煞白的小脸。她嘴唇上那层豆沙色的唇釉早就被舔干净了，嘴里反复嘟囔着什么，我凑近了两步才听清是我好怕两个字来回绕。
周海站在最外围，离洞口最远，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，眼皮半垂着，嘴抿成一条线。他看起来不像别人那么狼狈，呼吸也平稳。我刚才跑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过他的动作——他一直落后队伍半拍，但始终没掉队，也没有任何人帮过他。这人有耐性，有分寸，而且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省力。这种人最难缠。
歇够了走。刘燕第一个直起身来，拍了拍手心的泥，天快亮了，六点之后视野更好，我们趁白天把营地彻底翻一遍。刚才洞里的东西——
先回营地。我打断她，把三块水晶用口袋里的防水布裹好塞进背包夹层里，山洞里的水位还在涨，暂时下不去了。而且——我朝洞口方向抬了抬下巴，你们看。
所有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。洞口的岩缝边缘，那些渗出来的水正在缓慢地往回收，像是退潮一样沿着石壁一寸一寸地缩回黑暗里。空气中那股腥甜味也淡了不少。
圣器碎片拿出来之后芭莎的感知范围被压缩了。我把背包拉链拉好，碎片对我们来说是护身符，对芭莎来说是鱼钩。祂知道我们在哪，但暂时过不来——水流的速度不够快，地面上的水域面积也太散。
所以碎片得一直带着？张伟问。
带着。但别一直握着。我看了一眼王强，你揣怀里就行，别老用手攥。那东西温热，持续接触会让你体温升高，脱水。
王强哼了一声，把怀里的碎片往里塞了塞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：走了走了，回营地弄点干的吃。
回营地的路比来时更泥泞。雨虽然小了些，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烂泥，踩下去脚底陷进去半寸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一声响，裤腿上溅满泥点子。赵敏走得很慢，右脚每踩一步都要顿一下，像是脚踝不太舒服。她没吭声，但脸色越来越差。
脚怎么了？刘燕注意到了，走过去扶了她一把。
没事。赵敏把胳膊抽回来，就是走得有点累。
刘燕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追问。
我走在队尾，眼睛一直盯着路边的水洼。雨滴落进去荡开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到边缘又反弹回来，在水面上形成复杂的干涉图案。某些角度看去，那些波纹的中心似乎比周围的雨水暗一些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水皮底下几厘米的地方悬浮着，随着水波的起伏若隐若现。
我加快两步走到张伟旁边。天黑之前几点？
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：五点半。六点出头就全亮了。
那还有半个小时。我说，回去之后，所有人都别靠近任何积水。包括脸盆大的水洼，包括铁桶里的雨水，包括——我顿了一下，包括王强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旁边的水坑。
张伟的笔尖顿了一下，抬头看我：你有发现？
没有。我说，只是直觉。
其实是看见了。王强刚才坐那块石头的时候，石头背面有一小片浅浅的积水洼，雨丝落进去的声音比别处闷一些，像是水底下有什么软东西接着。我瞥了那水洼一眼的时候，水面上有几张人脸一闪而过，模糊的，眼睛和嘴都张得很大，像溺水者最后一口气顶出来的表情。
但那可能只是雨点打在黑色石头底部的光影错觉。
也可能是别的。
营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，所有人脚步都加快了。
三间铁皮板房还在原地，跟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，只是铁皮屋顶上的雨声比之前闷了，大概是积水积了厚厚一层。营地中央那根铁杆上的探照灯依然熄灭着，灯泡玻璃里挂着一滴雨水，被晨光映成一个小小的凸透镜，把铁杆背后那一小片泥地放大了。
散开搜。刘燕推开中间板房的门，里面居然比走的时候更冷了，一股霉湿的寒气扑面而来，限时二十分钟，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集中到桌上。
王强进了左边那间板房，他大概是四个人里精力最足的，翻了没两下就听见里面传来金属碰撞声和粗重的喘气声。周海没进屋子，他站在营地边缘那棵歪脖子枯树下面抽烟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，打火机咔嗒一声，火苗在晨雾里亮了一瞬。他背靠着树干，脚边是那丛从树根蔓延过来的野草，草叶上挂满水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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