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有可能。我收回图纸，但不急。那个井现在别碰，等需要的时候再说。先——
我话说到一半，外面传来一声闷响。然后是周海的喊声，带着惊慌破音的嗓子：
来人！王强他——
我们冲出去的时候，王强正跪在营地东侧一个水泥蓄水池前面。
那池子大概两米见方，半米深，边缘用红砖砌了一圈，砖缝里长满绿苔。池底积了大半池浑浊的雨水，水面上飘着一层淡绿色的浮萍，还有几片枯叶。王强的膝盖陷在池边的泥地里，上半身前倾，双手撑在池沿的红砖上，脑袋探出去，脸正对着水面。
他的姿势僵住了。
王强！刘燕第一个冲过去要拉他。
别动！我喊了一声。
刘燕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扭头看我，眼睛里的焦急压着火气：他怎么了？
看他的脸。
王强的脸上全是水珠。不是雨水——是细密的、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均匀覆盖在皮肤表面的水珠，从额头到下巴，从脸颊到嘴唇，每一寸皮肤都覆着一层薄薄的湿亮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，嘴唇在动，发出细碎的、含混不清的声音，像是在对水面上的人说话。
而水面上，映着他的倒影。
那个倒影跟他一样的姿势，一样的角度，一样的表情。唯一不一样的是倒影的眼睛——他的倒影嘴角是向上弯的，在笑。
王强盯着那个笑着的倒影，一动不动。
多长时间了？我问周海。
周海站在三步开外，脸色铁青，烟头掉在地上被雨水淋灭了。我就转头抽了根烟的工夫……他刚才从板房里出来说要洗把脸，我喊了句别碰水，他说没事就冲一下手。然后他走到池子边上弯下腰……周海舔了一下嘴唇，嗓子更哑了，然后就那样了。我喊了好几声他没反应。
几秒了？
可能有……四五秒了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田野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的残页，上面写着第六日后面有一行被水渍模糊过的字，刚才在洞里光线暗没看清，现在借着晨光终于辨认出来了——水中的倒影……别超过五……后面一个字被水泡烂了。
张伟。我压着嗓子说，计时。
张伟已经按下了电子表的秒表功能，屏幕上的数字在跳。4.7秒。4.8秒。4.9——
拉他！我喊。
刘燕和周海同时扑上去，一人拽住王强一边肩膀往后猛地一扯。王强的身体被拉离池沿，后背重重摔在泥地里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他的头后仰撞上地面，两只手痉挛地抽了两下，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，弓着背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。
翻过来！刘燕一把把他翻成侧卧位，一只膝盖压住他的后背，手掌在他后背上使劲拍了两下。王强喉咙里咕噜一声，嘴巴猛地张开，喷出一大口清水——透明的、带着细密气泡的水，从嘴里涌出来，流了一地。
但那水从他嘴里吐出来之后没有渗进泥里。它像活的一样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，然后缓缓地、无声无息地朝着水泥池子的方向流动，流回池沿，顺着红砖缝流回池水里，融了进去。
水面上的那个倒影还在。王强的倒影嘴角弯得更厉害了，张开了嘴，像是在无声地大笑。然后波纹一荡，消失了。
他怎么了？赵敏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她站在板房门口，双手捂着嘴，不敢过来。
水里呼吸反射。刘燕一边说一边检查王强的瞳孔和脉搏，大量液体灌入气道，但肺部没有积水——那些水刚进喉咙就被吐出来了。更像是……某种痉挛。
王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。从手指尖到脚趾尖，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，皮肤表面那一层水珠不但没有消失，反而越来越密。他的皮肤颜色也在变，从深小麦色变成青白，又从青白变成一种半透明的灰蓝色，像是泡了太久的水。
他体温在降。刘燕摸了一下他的脖子，降得很快。脉搏一百三，血压估计在掉。张伟把你那边的防水布拿过来盖上，我先保——
她的话被王强的一声惨叫打断了。
那声惨叫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撕裂感，像是一块肉活生生被扯成了两半。王强的身体猛地绷直了，脖子后仰到极限，颈动脉暴起来一根一根的，额头上的青筋也鼓了出来。他张开嘴想叫，但嘴里只能发出咕咕的水泡破裂声——更多的清水从他的嘴角和鼻腔里涌出来，源源不断，像是身体内部有一根水管爆了。
然后他的四肢开始扭曲。左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折，肘关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，骨头断面顶出了一截白茬子刺破皮肤露在外面。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缩起来，握成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里，血珠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退后！刘燕猛地往后撤了一步，她刚放下的防水布被王强痉挛的身体抽得一甩飞出去老远。
王强的身体在地面上剧烈地抖动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，整个人弹起来又摔下去，泥水四溅。他的脸朝着我们的方向偏过来，嘴里还在往外冒水，眼眶里的眼珠子已经翻白了，只剩下眼白上爬满了细密的血丝。而那些血丝在蠕动，像水里的红色线条一样一点点地往外蔓延，爬满整个眼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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