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窗边,透过玻璃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槐。枝条又开始晃动了——是风。
下一个风停是什么时候?苏晚问。
林涵摇了摇头。他看向厢房墙角的铜漏——一个古老的计时工具,水已经干涸了,铜锈把刻度腐蚀得面目全非。
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铜漏底座的侧面刻着一个符号,很小,他之前没看到。那是一个被圆圈围住的字,笔画古拙,像篆书又像某种更早的文字。
他蹲下来,用指甲沿着那个符号的轮廓刮了一下,把铜锈清理掉一点。底下还有字,更小,密密麻麻的一片,像是一个人用刀尖在铜面上硬刻出来的。
他凑近了看,辨认出半句话:……辰时至巳时,暖阁阳炎炽盛,风息如死……
暖阁。他直起身,看向周倩,图纸上有没有标注暖阁的位置?
周倩怔了一下,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和半张皱巴巴的纸——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刚才观察到的建筑布局画了个简图。纸上线条很潦草,但比例和方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她把纸摊在条案上,铅笔尖点着中轴线偏东的一处院落,这里。按格局来看应该是全馆温度最高的地方,按照江南园林的惯例,暖阁一般会修在背风向阳的位置……但这里的逻辑可能反过来。
阳炎炽盛,风息如死。林涵念了一遍铜漏上的字,然后抬起头,目光穿过厢房的窗,看向院子里那条通往东面的青石小径,雾要散了,风要起了。但下一个风停的时候——我们去暖阁。
他顿了顿,忽然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那种弧度与其说是笑,不如说是猎人看到了猎物脚印时的肌肉反应。
而且,我大概猜到了赵哥死前看到的那八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窗外,枯槐的枝条大幅度地摆动起来。风灌进了院子,把残余的雾吹成碎片,露出青石板上钱胖子被拖行时留下的两道深色痕迹——那痕迹一路延伸到院子东北角的一口古井边,井沿上湿漉漉的,像是被什么刚从水下捞出来的东西蹭过。
刘莽站在门口,看着那口井,沉默了很久。
咱们得把那个胖子从井里弄上来。他说,他兜里还有充电宝呢。
林涵瞥了他一眼。这个笑话冷得像井水,但周倩忽然笑了一声,短促的,像被呛到一样。苏晚面无表情,但嘴角的肌肉也松了一点点。只有小伍还缩在墙角,双手捂着自己的耳朵,眼睛闭得紧紧的,嘴唇无声地重复着什么——林涵看了一眼他的口型。
……风骨在地下……风骨在地下……
他听到了。这个人真的能什么东西。
风裹着细沙打在厢房的窗玻璃上,沙沙沙沙。戈壁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、像哨子又像哭嚎的声响,穿过回廊和院墙,绕过枯槐的枝条,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那是风在嚎叫。
或者说,是某个一百年前就死透了的东西,还在用风当嗓子继续它没说完的话。
林涵走出了厢房的门,踏上那条通往暖阁的青石小径。身后的刘莽跟了上来,脚步沉重而稳,像一座会走路的山。再后面是周倩和苏晚,最后是小伍——他总算睁开了眼睛,跌跌撞撞地追上来,像一只离了群的幼兽。
风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灰扑扑的,像四个黑色的窟窿。
那个窟窿里,还有一个窟窿,正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张开口,等着。
青石小径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蒿,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相互抓挠。林涵走在最前面,脚步不快不慢,眼睛却一刻没停——他记下了沿途每一个岔口、每一扇门、每一面墙上哪怕最细微的刻痕。
别走了。
是刘莽的声音。林涵回头,看见他停在东北角那口古井旁边,蹲了下去。井沿上湿漉漉的,水痕一直延伸到井口内部,深浅不一的抓痕爬满了青苔覆盖的砖面,有几道已经渗出了暗色的液体。
他还活着。刘莽把耳朵贴在井壁上听了两秒,忽然站起来,开始脱外套。
你怎么知道——
刘莽没回答。他把T恤袖子撸到肩膀,露出两条虬结的胳膊,然后从周倩手里接过她的眼镜布,缠在自己右手上权当防护:我听见水花声了,还在扑腾。胖子没沉底,不知道抓住了什么。
他撑着井沿翻了下去。那口井的直径差不多一米五,井口窄,但往下两三米处豁然开朗,黑黢黢的看不见底。刘莽用脚蹬着砖缝里的凹凸,快速下落,靴底在湿滑的苔藓上蹭出一连串吱嘎声。几秒后,底下传来一声闷响,然后是钱胖子含混的哭嚎——
我操!有人!有人下来了!救命——
闭嘴,别乱动。刘莽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闷闷的,带着回音,你抓的是根烂木头,再晃就断了。
上面三个人趴在井口往下看。苏晚已经蹲下来,一只手攥着刘莽扔在井边的外套,做好了拉人的准备。周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,似乎想透过黑暗看清下面的状况,但能看见的只有一团晃动的阴影和一个臃肿的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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