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这句。他放下玉,看向众人,我们已经知道遗骸在听风阁底下了,现在多了两个条件——风止和雾散。也就是说,只有同时满足无风和无雾两个条件,才能进入听风阁底部的墓室。
他把古玉递还给刘莽,后者顺手揣进了裤兜。周倩,你那边的诗集——
还在。周倩从矮榻底下摸出一个薄薄的纸卷。仕女图后面那张宣纸被她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了,因为年代太久纸张脆得像烤过的海苔,她用两块从锦褥里拆出来的布片夹着,才没有碎成渣。诗名《风之颂》,全文七言,三十二句。最后四句提到了火折燃章,焚诗为祭——所以我猜点燃诗集本身不是目的,是仪式的一部分。
三更之前不可熄。林涵重复了墙上的那句话,现在是十二点四十,三更是子时,也就是半夜十一点到一点之间。我们还有将近十个小时来准备这件事。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钱胖子身上:但你的事不能再等了。胖子,你的任务是不是跟前厅香炉里那枚玉有关?
钱胖子愣了一下。他右腿上的灼伤已经被周倩用撕碎的衣料简单包扎过了,但每动一下还是一抽一抽地疼。他靠墙坐着,脸色依旧白得发青,听到林涵问他,先是条件反射地摇头,然后看到所有人都在看他,又慢吞吞地点了下头。
是……他的声音又黏又哑,找一枚刻着字的古玉,在前厅香炉里。你们已经拿到了……
然后呢?林涵问,任务要求是找到古玉,还是要把古玉带到什么地方?
钱胖子犹豫了一下。他的眼珠子在自己裤裆和天花板之间来回转了两圈,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肩膀:拿到就算完……没说别的。我自己的任务完成了。
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侥幸,但林涵的表情没有跟着松下来。他转向周倩:你的任务呢?现在诗集拿到了——
要在暖阁内点燃。周倩接话,任务描述是在暖阁内,用火折子点燃《风之颂》诗集。至于燃完之后会怎样,上面没说。
那你现在点不点?钱胖子问。
周倩犹豫了。墙上的字说得清楚——三更之前不可熄。如果她此刻点燃,这团火就要持续燃烧至少十个小时。在暖阁这种高温密闭的环境里,一本古旧宣纸制成的诗集不可能烧那么久,十几分钟就会化成灰。
得等。她最终说,离三更还早。也许要等到某个特定的时刻再点燃,让火刚好烧到三更结束。
林涵点了点头,认可了她的判断。那现在要做的事就清楚了。一,等待下一个雾期;二,在雾期到来之前熟悉暖阁周边的环境;三,等雾散了之后分头行动——周倩和苏晚去藏书楼拓图纸,剩下的人去后院古井。
为什么分头?刘莽皱眉,分开等于降低存活率。
因为时间不够了。林涵扳着手指数,下次黑风暴是六点。在这之前我们要完成古井任务和藏书楼任务,还要准备好冰窖那边的东西。六个人挤在一起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来回跑,绝对来不及。唯一的办法是分两条线同时推进。
他看向刘莽:你跟我去后院。小伍也要去,他的任务在古井那里。周倩和苏晚去藏书楼——周倩对建筑结构最熟,苏晚负责武力防护。钱胖子——
钱胖子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,但立刻又硬挺着扬起来。他抱着自己包了布条的伤腿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:我呢?我一个人搁这儿?
你留在暖阁,守着诗集。林涵的语气不容商量,你的腿走不动,而且万一雾来了,你对环境已经熟悉了——知道不能缩脖子不能抱头。一个人反而比跟着队伍乱跑更安全。
钱胖子想反驳,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他知道自己的腿确实是累赘,强撑着跟队反而可能害死别人——也害死自己。
他最终点了点头,把后脑勺往墙上一靠,下巴抬得高高的,活像一只赌气的河马,你们去吧,我守着诗集。谁来也不开门。
十三点二十分。暖阁外面忽然暗了下来。
那暗法跟黑风暴的暗不一样——不是墨黑,是一种昏黄的、像在玻璃上涂了一层泥浆的那种暗。光线从四面窗户透进来,被什么东西过滤了,变成一种浑浊的琥珀色,把院子里所有东西的轮廓都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林涵站在窗前往外看。院子里的灰沙全部停止了流动,枯槐的枝条一动不动,连空气中悬浮的灰尘都凝住了。他伸出手指贴在窗玻璃上,玻璃的温度正在快速上升——从温热变得烫手,短短十几秒就烫到了指尖无法停留的程度。
风停了。
雾要来了。他回头,语速放快,所有人检查自己的位置。周倩你跟苏晚靠东墙站着,那边离藏书楼的通道最近。刘莽你跟小伍靠西墙,等雾散之后立刻从西门出去。钱胖子——你上榻,学那具骨架的坐姿。不管听到什么都别下来。
暖阁里五个人迅速各就各位。钱胖子拖着伤腿爬上矮榻,咬着牙把自己盘腿坐好,脊背挺得跟一根烧火棍一样直,下巴几乎要戳到天花板。他两只手死死叠在膝盖上,手背青筋暴起,但好歹把缩脖子的本能压住了。
雾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。白色的烟从四面墙壁的砖缝里同时喷涌出来,这次不是那种缓慢弥漫的渗透,而是近乎喷射——像有人在墙壁背后用高压泵把雾往房间里打。几秒钟之内整间暖阁就被灌满了,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浓到林涵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。
然后他听到了钱胖子的声音。
那声音是从矮榻的方向传来的,但内容让他脊背一凉。
开门……我不想死……钱胖子在喊,但那语气不对——太虚弱了,太无力了,像是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呻吟。而林涵知道钱胖子本人的嗓音不是这样的。钱胖子的声音永远是油滑的、带点南方口音的黏糊,哪怕在恐惧里也带着一层油脂一样的东西。但此刻矮榻方向传来的声音干枯、嘶哑、像一个被风干了很久的喉咙在勉力振动。
不是胖子的声音。他低声说,别回应。
但刘莽的位置离矮榻最近。他听到那声音之后,本能地侧了一下头,雾中他隐约能看到矮榻上那团模糊的轮廓——钱胖子确实坐在那里,脊背挺直的轮廓还在。但钱胖子的多了一个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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